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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失明

李雷的失明也不能算是突如其来,这个项目给他注入的满腔鸡血使他不知疲倦,每天晚睡早起废寝忘食,一天有十几个小时都是对着电脑屏幕。出差带的是一台14寸的笔记本,小小的屏幕、密密麻麻的代码,根本看不清楚,李雷每天就像一只龙虾一样佝偻在椅子里盯着屏幕看,隔一会儿敲敲键盘、动动鼠标。

起初他只在夜幕降临时觉得视线模糊,揉揉眼睛、闭眼休息一会儿或是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把脸就恢复了,所以并没有在意。后来看不清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不得不每隔一小时就起来活动一下,做个眼保健操,其间杰哥经常关切地说:“小伙子,要劳逸结合啊,别太拼命。”李雷因为项目方案Challenge杰哥的事有些过意不去,听他这么说心里很感动,可是鸡血太浓,他无法控制自己,奋斗的热情和步伐丝毫未减。

那天晚上,李雷像往常一样佝偻在椅子里调试程序,客厅关着灯,其他同事已经回屋了。李雷忽然焦急地喊起来:

“靠,怎么黑了?死机了,别啊,我代码还没保存呢!”

杰哥从屋里出来,打开客厅的灯,问道:

“怎么啦?”

“杰哥帮我把灯开开,我电脑忽然黑屏了,代码还没存盘呢。”

杰哥看到电脑屏幕其实还亮着,而李雷一脸茫然地坐在那里,右手还握着鼠标,出事儿了。杰哥喊来老张一起把李雷送回屋并安慰了几句,他们又帮李雷收好了行李,随时准备送走。

老张第一时间打电话给经理报告情况,第二天一早李雷就被送回北京、送去医院了。情况没那么糟,人送到医院时已经渐渐恢复了。医生说是因为长期缺乏休息加之用眼过度造成的,属于视神经疲劳症,并不罕见,常规治疗可以痊愈,不过还要做一下全面的检查排除肿瘤压迫的可能性。

老张帮忙办好住院手续就回滨海城跟项目了,走出医院门时他又给经理打了个电话:“没大事儿,放心吧。”

李雷的病房在一楼,窗外有一棵法国梧桐,干净的树皮上零星几个深色的斑点,绿色的大叶子后面藏了几只雄蝉,炎夏大概是它们发情的季节,叫声很响。李雷想到去南京出差时在博物院看到的一幅画《梧桐知了图》,画里的知了跟叶子一样大,比例有些夸张,而且那些叶子是红色的,跟他眼前见到的梧桐树叶完全不同。红叶子让李雷又想到少女舞者肩头的红丝巾,想到了滨海城的小红,还想起了南京地铁里那个戴着红围巾的陌生女子。

那是李雷第一次出差,他刚刚背着笔记本去江宁见了一位同学,又乘着地铁赶回栖霞的办公地,为赶进度在地铁座位上敲着代码,那位红围巾的女子就坐在他右手边。他写代码遇到一个问题开始思考,想着想着竟睡着了,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靠在女子的红围巾上,笔记本被人扣上放在了旁边。

李雷又尴尬又感动,他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这时地铁到了玄武门站,李雷耳朵里嗡嗡的,他只听到“…women station is arriving…”然后红围巾的女子站起来冲他笑笑就下车了。后来的记忆里,李雷一直觉得有个地方叫做 women station,红围巾女子就去了这里。

正当李雷的思绪乱飞时,手机响了,是Cindy打来的:“喂,李雷,啥时回京啊?你可答应过给我买好吃的啊!”

“我,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Cindy忽然笑着说道:“骗谁呢,不好笑。”

Cindy是在下午1:00左右打的电话,这个点儿是她跟李雷的“梦龙”时间,李雷出差两三个月,她已经很久没有吃梦龙了。那天是个星期五,Cindy决定下班后去医院看李雷,刚过6:00她就离开了。6:00是正经的下班时间,可是很少有人这个点儿就走,大家都猜到她有事,两个女同事打趣道:“哟,今儿这么早啊,去相亲?”

Cindy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回到家里,找出最近新买的裙子换上,在镜前比划了几下,然后又简单化了一下妆。在门口鞋柜旁边她思考了一下,觉得去医院还是朴素一点好,于是在高跟鞋和平底鞋之间选了平底鞋。6:50左右Cindy背上小包出发了。

在通完电话的这段时间,李雷觉得自己完全好了,做完例行检查就可以回去上班、继续写代码了。他忽然想起来昨晚的代码可能没有存盘,迅速从行李中拿出笔记本查看,还好,代码没有丢。他又想到,信号控制模块还有最后一点功能没有实现,索性在医院的病床上敲起代码来了。

一晃几个小时过去了,今天效率奇高,模块功能全写完了,李雷想这下可以安心休养几天了。存好盘之后,他又把刚刚写的代码从头到尾 Review一遍,到了傍晚时分,他又看不见了。

这回李雷真心害怕了,医生说还要全面检查排除肿瘤压迫视神经的可能,他现在很担心真的是肿瘤。恐惧慢慢冲淡鸡血的浓度,越来越淡以至于像白开水一样,李雷终于觉得比起身体健康,一切都是浮云。他甚至想到等病好了就回老家去,不想在北京打拼了,老家的同学据说已经实现下班自由。

Cindy来的时候,李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神呆滞。她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于是喊道:

“喂!干什么,你不是说已经能看见了吗?别装了!”

李雷吓了一跳,然后温柔地说:“Cindy,你来了啊,我又看不见了。”

Cindy将信将疑,但李雷的变化显而易见——他以前从没有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过话说,也没有过当着面还叫她Cindy。一般都直接说“你”,要么就省去称谓:“来了啊?”“干嘛呢?”原来,失明可以让人变得温柔和有礼貌。

Cindy的到来也让李雷安心了许多,这位平常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姐姐此刻像一位苦口婆心的阿姨,一遍一遍地重复她下午刚从李雷那听来的解释:“这是视神经疲劳症,不罕见,常规治疗就能痊愈,安心等待检查和用药就可以了…”

李雷忽然觉得Cindy的声音如此好听,似乎以前都没有认真听过,他忍不住称赞道:“你声音这么好听呢!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看不到Cindy因为这句话脸颊绯红,只是隐隐感受到她的话音更加楚楚动人了。

然后,Cindy为李雷读起诗来了,她读了一首舒婷的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李雷静静地听她读完,情绪似乎不那么急躁了,他说:“不错,要是有配乐就更好了。”他当时并没有想到,Cindy因为这句话做起了播客,一做就是十年。

Cindy经不住夸,一连读了好几首诗,她又要开始讲故事,李雷连忙制止:

“行了,打住!我怎么感觉像妈妈哄宝宝一样。”

Cindy哧哧笑着脸又红了。

第二天是周末,Cindy早早就来了,充当起护工的角色,更像个妈妈了。李雷眼睛上缠了纱布,大夫说要让眼睛彻底休息两天。周末这两天Cindy每天一大早就过来,带着热腾腾的早点,周六是包子、鸡蛋和粥,周日是油条鸡蛋和豆浆。来了之后看见李雷还蒙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她就问:“刷过牙了吗?”然后李雷说:“这就去。”于是她就像伺候结婚几十年而得了半身不遂的老伴一样搀着李雷去卫生间。隔壁病床那位满口河南话的大爷竖起大拇指说:“咦,这姑娘真不错,中!”

李雷也很感动,但还夹杂了一些尴尬,他一个劲儿地推托Cindy:“你快出去吧,我自己能行。”Cindy只好从病房卫生间退出来,李雷连忙关上门,迫不及待地解开裤子撒了一泡尿。Cindy在门外通过声音判断出他前三分之一段尿在了地上,后面三分之二才找准了马桶。她想进去帮忙,又觉得不合适,这时她听到李雷撕纸和蹲在地上擦尿的声音,自忖道:“绝对不能进去!”于是她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先去打水了,顺便看看护士站有没有今天的药。”

跑步练琴写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