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雷跟小红的亲密关系止步于牵手。午夜时分高总和他的公主依然不知去向,大伟他们俩还在对唱情歌,李雷库存里的几首小众歌曲已经唱完了。
李雷附在大伟耳边问道:“大伟,要不我先打车回去吧?”
“嗯~好吧,你先回去吧。”
小红又牵起李雷的手,送他进电梯、下楼,一直送到门口。回到酒店后,李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兴奋难平的同时心头升起一股负罪感,他拒绝了Cindy的牵手却轻而易举地牵上小红的手。他又想,这件事大伟不说,他自己也不说,就不会有别人知道,等回去时给Cindy多带些礼物,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这样想着,他终于放下心来,呼呼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李雷发现大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早窝在被子里了,旁边并没有公主,心中莫名有些失望。李雷又去那家煎饼店买了两张煎饼,一路上没再碰到小红,心头又闪过一丝失望。大伟一直睡到中午十二点才起床,他把煎饼推在一旁,一边洗漱打扮一边对李雷说:“咱去吃大餐!”李雷猜到:项目谈成了。
酒店附近有一家火锅店,李雷觉得两个人吃饭自在多了,不用时刻紧绷着学习拍马屁的技巧。大伟真的给自己点了一小瓶二锅头,李雷好奇地问道:“昨晚我走了以后…”
“昨晚啥?你小子还恋恋不舍吗?别乱说啊,小心我给你女朋友告状!对了,你有女朋友吗?”李雷的话还没说完,话头就被大伟打断了。
“没有吧。”
“什么叫没有吧?你小子还玩暧昧呢!”
“没有没有,大伟哥,我这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心里只有项目没工夫想别的。”这话说得有点油嘴滑舌的意思,不过李雷是真心想做出点成绩,涨工资、发奖金,然后负责更大的项目、赚更多的钱,买相机、买镜头、买车、买房…还应该买些别的什么,他现在还想不到。
在东北时李雷买了5斤二商红肠打算带回去送给Cindy,结果行程有变东西带到了滨海城,滨海城特产是麻花点心,李雷又买了5斤,一起带回去吧。买完之后他又想:“全带吃的不大好吧,回头万一腰变肥了或是腿变粗了,又该赖上我了。”然后,他又去泥人街买了一只泥塑的哪吒,用礼盒包起来,计划第二天一早回京。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非但他没有回京,经理连同工程、研发好几个同事都来到了滨海城,杰哥也从东北赶过来了。大伟拿下的这个项目得到公司的极大重视,领导指示只有四个字:全力投入。
工程部的老张兼任项目经理,他提议,目前项目人员较多,住酒店不合适了。一来长期住下去费用太高,二来酒店不适合集体办公,效率低,他建议去滨海区租一套房子作为项目部。
老张用A4纸横着打印了“项目部”三个字,微软雅黑、超大号字体。他把纸贴在防盗门的外面,走进门来对着大伙响亮地说:“各位,高铁控制系统第XXX分包项目部正式成立了。”房间里响起稀拉的掌声、笑声和叫好声,叫好声是李雷发出来的,他看上去比谁都兴奋。
经理在项目部的客厅里振臂一呼,给大家开起了动员会:
“大家都知道,公司领导一直很关注这个项目,很早就开始资金和人力的投入。像周大伟还有新员工小李都是我们的先锋官,这次项目能谈成,他们功不可没。”
客厅里站着的几个人都精神饱满,尤其是李雷,脸都红了,经理继续说道:
“轨道交通是我们国家的朝阳产业,啊不对,应该算是如日中天,以后规模还会扩大,全国的地铁、城际、高铁网络会越来越大,轨道会像渔网一样越编越密。我们如果能在这个行业占上一席之地,以后会有做不完的项目,工资、奖金、股票、分红自然都不在话下。”
那时候,李雷还没怎么听过“画饼”这个词,他只觉得听完经理的话心潮澎湃、干劲十足,似乎人生机遇近在咫尺。动员演说还在继续:
“所以,接下来就靠大家了,我们争取一个月内测试环境和初版软件同时就绪,三个月内所有功能开发完毕,再留两个月全面验证、压力测试,年底前预上线,大家有信心吧?这个计划也不是我拍脑袋排的,关键技术前期都验证过了,工作量和人力投入我们也跟相关人员多次讨论。”
做完动员演说,经理和大伟就撤了,他说的没错,接下来就靠“大家”了。老张带领两个工程部的兄弟去搭建测试环境,杰哥带领李雷和另外一位研发同事投入软件开发,李雷如愿独立负责信号灯对接同步模块的设计开发。当天晚上李雷精神亢奋,恨不能自己再组织一次动员大会,他灵机一动将在东北买的二商红肠切了两盘,又将滨海城买的麻花点心摆了一盘,去楼下小超市提了一打听装啤酒,美其名曰要来个开工宴。
夏日的炎热让年轻人的热情翻了倍,几个人白天开发、准备版本,夜里去实验场测试、验证,经常到凌晨三四点才回到滨海区的项目部。
有一次,测试环境用到的一个传感器出了故障,实验场用到的所有设备都跟正式环境是同款,全都是各个设备供应商提供的。按理说这家传感器供应商跟李雷所在的公司没有甲乙方关系,但在当前的简化场景下,是李雷他们的小系统要用这个传感器,万一验证出问题有可能会换设备。一贯的“孙子”终于要当一回“爷爷”,老张是在凌晨两点半打给对方技术支持的:
“喂,你家的传感器有问题啊,触发功率不稳定,总是一会能使一会不行。”
“张总,不好意思啊,你看下XXX参数是不是没设置对?”
“都是按照说明书设置的啊,这样吧你现在去买票来趟滨海城,明天上午我们一块调一下,我现场给你演示。”
“嗯,行,张总。”
老张打电话时,李雷就在旁边现场调试代码,他被这位“爷爷”的声势震得大气不敢出,现代社会,一个人竟然可以如此顺理成章地蛮横,李雷觉得不可思议。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不够尽责,没有那种想尽一切办法达成目的的执行力,他应该向老张学习。
从此以后李雷加班更狠了,每天都是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白天写代码,夜里积极参与联调测试,杰哥感慨道:“小伙子太卖力了吧!”一个月以后李雷负责的模块已经完成编码,几千行的代码他翻来覆去打磨了好多遍,每一行注释都仔细揣摩,几个重要的功能实现都拉着杰哥一起 Review过,杰哥称赞道:“小伙子代码写得很漂亮啊,咱们公司没你这么认真的。”杰哥一本正经的语气让李雷很受用,他真觉得自己是全世界代码写得最好的人。
调测过程中,他们发现前面提到那个传感器需要额外设置一组参数,对于李雷和杰哥负责的信号控制模块来说这属于需求变更,半夜被老张薅过来的那个技术支持又挨了一顿臭骂。骂完之后该做的还得做,主控软件中要增加一个参数界面,方案设计时李雷和杰哥意见不同。
李雷像个辩论比赛的辩手,慷慨激昂地阐述他的观点:“参数设置功能应该站在用户的角度来设计,尽可能做到全自动化、一键完成。”
杰哥则是个语重心长的师傅,不紧不慢娓娓道来:“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要实现完全自动化,我们的代码会增加复杂的逻辑,可靠性会降低,也不易维护。”
李雷表示坚决不同意,越说越激动,到后来杰哥无奈地摇摇头:“小伙子不要这么轴嘛!”这时老张理了理两人的意见,思索片刻然后明确地说:“我支持小李。”李雷心里很得意,杰哥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散会了。
新增的参数界面自然由李雷来设计开发,他比之前更加卖力了,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竟也不觉得有多累。他已然看到了一个牛省理工大学优秀毕业生该有的光明前景,车子、房子和幸福生活就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正当未来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睛的时候,现实的世界忽然暗了下来,李雷看不见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