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项目八字还没有一撇,中间隔着好几层分包,李雷公司的老板觉得这是个机会,万一做成了说不定就名声大振,以后在这个行业就能占有一席之地。所以,人力和资源投入不少,多少有点冒险的意思。李雷作为一个基层程序员,对这些商务上的事情完全不了解,他也没兴趣,他只知道经理答应他在这个项目中可以独立负责一个模块。
杰哥还留在东北,在滨海城等着李雷的是周大伟,商务经理,也是长年在外。李雷跟他第一次见面,热情地喊着:“周总,我是研发的李雷。”周大伟也没架子:“叫我大伟就行。”李雷看他高大魁梧像个壮汉,浓眉大眼似乎有些严肃,但听到他平易近人的语调顿时感觉亲切了许多。
李雷弄不清楚商务经理具体要做什么,他只见到周大伟每天在酒店睡到10点才起床,洗完脸就坐在桌前打游戏。吃完午饭以后有时会出去见客户,有时继续打游戏,李雷觉得这样的工作也挺有意思,轻松自在似乎谁都能干,直到几天之后周大伟声情并茂地给他普及了这个职位的真正含义。
那天晚上11点,周大伟回到酒店,酒气熏天,这熟悉的味道让李雷想到了杰哥,想必大伟也是一位酒量与才华并重的人物。大伟问道:
“你知道干销售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口才吧?”李雷认真思考了一下。
“不对,是酒量。”
“看来我干不了销售。”李雷脑子里立刻划过一个念头,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大伟今天喝的量看来不多不少刚刚好,情绪兴奋恰到好处,他继续说道:
“你别不信啊,早几年我也喝不了多少,现在每顿饭都少不了,自己吃盒饭也得配个小瓶的二锅头。”
“真会好喝么?”这个问题李雷问过很多人。很小的时候他就问过父亲这个问题,当时老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他:“不好喝,你可别粘!”她的母亲补充道:“听说像马尿一样难喝。”对于小孩来说越是不让碰的东西越觉得好奇,在一次家中宴客时李雷以实事求是的态度亲自检验父母的话。结果不太理想,因为当他醒来以后完全忘记了酒的味道。李雷有个同学家里是卖酒的,他也问了这位同学同样的问题,同学脱口而出:“很好喝的,我给你带两桶?”
到后来李雷喝酒的机会多了,关于好不好喝这个问题,他的答案是:“啤酒和白酒味道都不怎么样,葡萄酒能好一点,但也就那么回事儿。倒是半醉不醉所谓微醺的状态很不错,处在这个状态中整个人似乎要自信一些,口才也变好了。”想到这里李雷又问大伟:
“你喝酒是不是为了口才变好一点?”
“切,我口才还需要更好吗?”
第二天下午,周大伟带着李雷一起去见客户,在出租车上李雷就见识到大伟的口才,确实没必要变得更好了。他跟司机师傅天南海北乱侃一通,从交通聊到城市建设,再到市委领导、政治局势、全球经济、房价、投资,到最后,一个单身汉居然跟人家聊起了孩子教育问题。这位头发花白的司机大叔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对,你说得太对了,就应该这样,我回去得跟他妈妈商量一下…”到下车的时候,大叔愣是说不要车钱了。李雷在一旁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要见的客户是一家轨道控制系统集成商的二把手,还有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领导,领导姓马,二把手姓高。总包项目涉及多达12家公司和单位,这家集成商在前面10个单位跟前都是乙方、是孙子,只有在李雷的公司面前是甲方、是爷爷。
两位爷爷和两位孙子来到一家特色饭店,这家店据说上过滨海城美食频道,每一样菜都很有特色确实也精致美味。一位孙子满含谦卑地向两位爷爷介绍另一位孙子:
“马科长、高总,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小李,牛省理工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技术很牛。这个项目我们打算在前期就让研发同事参与进来,深刻理解客户需求,集思广益精益求精。”
大伟对李雷的描述似乎有些言过其实,但有限的社交经验告诉李雷,这时候不能谦虚、不能解释,微笑点头就可以了。
马科长热情爽朗地大笑着说:“那是那是!”高总也附和着:“那是那是。”
几个人口是心非地聊了一会,李雷几乎没有插嘴,最多就嘿嘿一笑表示回应。说话间菜已经上齐了,李雷看到还有两瓶茅台摆在桌上。大伟一边拧开酒瓶一边招呼道:“大家开吃吧。”他先给马科长倒了一杯,又给高总满上,最后给李雷和他自己各倒了一杯。李雷嘴边本来有一句“我喝不了太多”,但他没有说出来。
李雷是搞技术的,从学校毕业也没多久,参加这种场合并不多,此刻正认真观察着酒桌上每个人的举动。马科长就像一台调到某种模式的机器,笑容像固定在脸上挥之不去,笑声像是胸腔里的录音不断播放出来,说话则滴水不漏,李雷都听得出他虽然一直说着“好好!没问题!”实际上并没有做出任何承诺;相比之下,高总稍微正常一些,没那么多的笑容和笑声,说话则以附和为主。
李雷又看了看周大伟,他时不时旁敲侧击地提出一些想法,马科长和高总都不置可否,但大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沮丧,似乎套话只是佯攻,真正的攻击面在酒瓶里。为了把马科长和高总推到那个恰到好处的点,周大伟自己差不多干掉一瓶茅台了。效果也很明显,马科长说话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平平无奇了:
“小周,我跟你说,现在这社会啊,进步了很多,科技空前发达,像咱们这个项目,400公里每小时的高铁都能搞成全自动化,这在过去想都不敢想。”马科长把自己杯里的半杯酒一口干掉,咳嗽一下继续说道:
“过去呢讲究门当户对,好马配好鞍好船配好帆;其实现在也一样,你看,我姓马就得开宝马,高老板姓高就只能开高尔夫。”说完自己先呵呵笑起来了,高总和周大伟立刻陪着哈哈大笑,大伟笑得前仰后合,竖起大拇指对马科长说:“马科长你可真幽默啊!”
李雷也笑了,但他觉得没那么好笑,他试图理解马科长话里的深层含义:难道马科长想要一辆宝马?不对,他好像说的是现状,因为之前看到过高总的高尔夫。马科长吃了几口菜继续说道:
“我就觉得高尔夫不好看,就像女人长了一个平平的屁股,一点儿也不性感。”
几个人又哈哈大笑一番,高总的笑略显尴尬,大伟不失时机地补充一句:
“原来马科长喜欢翘屁股的啊?”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马科长一边说一边摆手,此刻他已经满面红光了,不知是喝酒的缘故还是说话的缘故。
两瓶茅台很快就喝光了,大伟要加酒,马科长连忙阻拦:“不用,不用,点到为止,刚刚好。”高总也跟着附和:“不用了,不用了。”
马科长和高总分别打了一通电话,马科长叫来了小张,高总叫来了小吴。然后小张开着宝马送马科长回去,小吴开着高尔夫送高总回去。周大伟和李雷目送他们离去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回酒店,大伟躺在后座一言不发,完全不像下午过来时那个高谈阔论、口若悬河的战士。李雷试探地问道:“今天这算谈成了吗?”
“明天继续战斗!”大伟闭着眼睛回答。转过距离酒店一条马路的街角时,他睁开眼睛说道:
“饿了,旁边那家店的煎饼不错。”
“早都关门了。”司机师傅说。
回到酒店时又是11点多了,大伟的酒劲过去了,他打开电脑又玩了会游戏,一边玩一边跟李雷聊天:
“你会不会做外挂?给我弄一个,省得我花这么多钱买装备了。”
“呃,没了解过啊。”李雷不好意思地回答,就好像选修课考试没通过一样,他又补充道:
“主要是我也不怎么懂游戏,平时很少玩。”
大伟叹了一口气,说道:
“唉,哥是因为压力大,打游戏跟喝酒一样,暂时放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