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ndy过来时,李雷像往常一样躺在三楼的办公椅里发呆。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我到你公司楼下大厅了,快下来吧
消息内容没有句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脸表情,这跟李雷的风格完全不同,他对标点符号的运用可谓是炉火纯青,说完话怎么能没有句号呢?这个叫做微信的App据说推出已经两年多了,李雷的手机里却是刚装上不久,还是Cindy推荐给他的。她说:“快装一个,你要经常给我发消息。”李雷说:“QQ上都没得聊,用微信就有话说了?不过办公电脑不能装QQ,我要有事给你发邮件吧。”Cindy噘起嘴说道:“我不!每天工作上这么多邮件,我已经烦死了。”
Cindy的公司就在隔壁,两栋楼都是四层,中间隔了一条马路。每天中午她都会跑过来,在李雷公司楼下的大厅里给他发一条消息。李雷下楼后径直走到一楼东北角的小卖店,她知道Cindy一定是在那等着。这种默契持续了两个月之后,李雷才得知Cindy的大名叫做王春阳。那天,他指着Cindy胸前的工卡问道:“王春阳是谁?王重阳吗?哈哈哈哈!”说完以后Cindy瞪着他半天不说话,伴随着空气凝固发出的喇喇声,李雷突然明白了:怪不得总要叫英文名,原来大名这么阳刚。Cindy面红耳赤地咆哮一番之后,郑重其事地开出罚单:往后每次过来,李雷都得请他吃雪糕。
那时候江湖上还没有雪糕刺客这号人物,Cindy总要让李雷给她买一根7块钱的梦龙。李雷不喜欢这种甜腻腻的口味,他觉得吃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棍就很好。Cindy吃着梦龙还要李雷带她去楼上转一圈,李雷心想:每个公司的办公楼不都是一样的一副冷冰冰的德行吗?有什么好转的!
于是他说:“别转了吧,一会儿被我同事看见了。”Cindy伸手想打他又没好意思,愤愤地说道:“哼!是怕你的韩梅梅看到吧?”李雷连忙笑着说道:“对啊对啊,知道还问。”
在Cindy面前,李雷总是这样说:“我有女朋友,就叫韩梅梅嘛。”语气吊儿郎当,他讲得越是认真别人越觉得是开玩笑,Cindy从来都不相信。
“哈~韩梅梅?有本事你叫出来让我看看啊?叫不出来就是吹牛!”李雷伸手把梦龙推进Cindy嘴里,不让他继续说。Cindy似乎也不耐烦了:“我偏要说,有本事你去叫啊,你叫她出来啊!藏着掖着算什么意思…”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Cindy看了一眼号码,不情愿地接起来,像是工作上的事,她急匆匆地走了,李雷松了一口气。他跟Cindy算是同行,自己是软件开发,Cindy是软件测试,虽说不是同一家公司,Cindy绝对不会测试他开发的模块,也不会取笑他写的Bug,可是李雷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谈笑间偶尔莫名生出一种敌对心理。还有一点,Cindy的职位是测试经理而李雷只是个软件工程师,工程师总是不如经理气派。
基于以上两点,李雷觉得Cindy跟他不大般配,当然这只是他表面上骗人骗己的说法,内心深处他才不关注什么般配不般配呢。还不是觉得Cindy的身材相貌达不到他梦中情人的水平嘛,胸不够大、腿也不够长。他理想的女朋友应该是长发飘飘、素色长裙,腰间挂一柄乌黑的淑女剑,轻轻一纵就能飞上房顶。进能除暴安良,退能洗衣做饭,晚上就睡在一根绳子上。李雷巴不得整晚守在绳子旁边,女朋友一醒来他就在旁边喊:“姑姑、姑姑!”
人要有自知之明,李雷深知自己的物理形象怕是连尹志平都比不上,自然不大好意思将内心对小龙女的向往表露出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生活中遇到的大多是跟他资质相当的人,要么同是软件行业的码农,要么是只买得起套机狗头的屌丝摄影圈。Cindy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既是码农又是摄友的女生。
第一次相识是在一个摄影QQ群,李雷发现对方是个女的,而且头像很漂亮,虽然拿不准头像上的美女是不是她本人,还是忍不住撩了一下。对方很快就回撩了,一来二去,他俩的互撩变成这个摄影群每次群聊的开场白,终于有一天互相加了好友,开启私聊模式。结果发现只有两个人时反倒没啥可说的,尤其是李雷,有时候刚开场发完一个奸笑的表情就尬住了。
每次Cindy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总是痞痞地说:“有啊,她叫韩梅梅。”一个星期五的晚上,Cindy在QQ上对李雷说:“明天请我去看电影吧?”李雷意识到两个网友要奔现了。
第二天吃过午饭,李雷吭哧吭哧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来到繁华的海淀中关村,没费多大劲就在商场五层的电影院找到了Cindy。刚见面时李雷有些失望,因为Cindy竟带了个同伴来;进而他又有些窃喜,原因是同伴看起来比Cindy更漂亮些;最后他又感到失望,原因还是同伴比Cindy更漂亮。
李雷开始幻想网络小说里的情景:女网友奔现,带了闺蜜去把关,结果男网友跟闺蜜好上了。现实毕竟是现实,李雷坐在最左边,Cindy中间,闺蜜在右边,两个多小时的电影,李雷往右侧偷瞄了17次,闺蜜一次都没往他这边看过,不光是闺蜜,连Cindy都没往他这儿看过,李雷愈发失望了。
一场电影李雷看得稀里糊涂,Cindy和闺蜜倒似乎很满意,她们真是来看电影的,不光看电影还要吃大餐。几杯酒下肚,李雷已经彻底放弃这位冷冰冰的闺蜜,恢复了往日在QQ群里撩天撩地的痞劲儿,Cindy被逗得咯咯笑个不停,连那位高冷的闺蜜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了。酒足饭饱、开怀大笑之后,李雷终于感到不虚此行了。
回去的路,李雷还是得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站牌在马路对面。过马路的时候,Cindy的手指往李雷的手心里勾了一下,如果李雷想把握这次机会,果断地握住那只白净柔软而略带香气的女生的手,那么一段关系可能就此确立了,他牵着她的手过了马路以后也可能不会走上公交车,他们可能就这样牵着手去到别的某个地方,谁说得准呢。
但是,李雷并没有把握这个机会,他装作完全没察觉到Cindy的举动,大摇大摆地过了马路走向公交车站,正好有一辆333过来,他就上车了。他不知道如果Cindy今天不带闺蜜过来,剧情的发展会不会有所不同。此刻他脑子里有一个想法:世界很大,路还很长,自己也很年轻,未来一定会有所不同。
机会就是这样,一旦放过去就很难再抓到。距离李雷头也不回地走上公交车的那个夜晚,已经过了几个月,李雷跟Cindy的关系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不过有了很多非实质的进展,比如每天中午的梦龙。那天李雷钻进333的车门以后,Cindy站在不远处有些恍惚,待了老半天她才意识到自己回家也要坐333,他俩聊了一晚上竟没有说到彼此的住处和工作,可见人们对于日常事物都是视而不见的。
他俩不仅住得不远,回家都要坐333,就连公司的大楼也只隔一条马路,甚至两个人都是码农,这多多少少也算是一种缘分吧。为此李雷依然跟Cindy保持这种“暧昧”关系,也为此消费了17根梦龙,15根老冰棒。对,其实Cindy并不是每天中午都过来,那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女生也不愿意天天吃巧克力奶油的东西。
Cindy的策略就是,围着你、看着你但不逼你,这招很管用,李雷大概自己也没意识到,Cindy已经变成他生活中的固定角色了。中午得一起去小卖店,下午偶尔要一起遛弯,加班得向她报告,公司派去哪出差也得告诉她一声。好在多数都是微信沟通,真正见面的时间并不多。
这一天李雷用微信例行报告道:“东北出差,大概得两三周吧。”Cindy马上回复:“OK,回来记得给我带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