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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图松灵 41~48

41 阿语老师

三月里的小雨
淅沥沥沥沥沥
淅沥沥沥下个不停
山谷里的小溪
哗啦啦啦啦啦
哗啦啦啦流不停

晓语的出现使我脑中开始循环这首老歌,忽然间心里装下两个秘密:东哥的事情我不能说给别人听,而晓语的事情我又不敢说给东哥听。山洞里修行的东哥一直在煽动并支援我花钱;而开豪车的晓语却在教我清心寡欲极简生活。他们就像是对立的磁场,我不敢轻易让他们靠近,担心发生意想不到的湮灭。

不管怎么说阿语老师和Alice教的方法很受用,关注的东西越少越使我心情平和,我渐渐形成每天固定时间练吉他的习惯,还参加了一个野路子练吉他的活动,虽然不知道每天瞎练些什么但就是感觉很安稳,近来乐此不疲所以少有露面。

果然东哥得知我的近况以后并不十分满意,他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现学现卖、拿出阿语老师传授的一套理论来跟他争辩,所谓在这纷繁的世界里,有舍才有得,人一生最大的敌人不是贫穷也不是疾病,而是无穷无尽的欲望,知足者常乐。

东哥看来很擅长辩论,他说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废话,大道理谁不会讲,但也只是讲讲而已,不切实际。他还说那些号称追求山林田园看似无欲无求大仙们,其实都是擅于追名逐利的前辈,他们只是暂时出来度个假,存款、事业早就安顿好了。我心里竟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像我这样一事无成的废柴跟这儿凑什么热闹呢?然而嘴上却不愿服输,绞尽脑汁搜集各种论点论据跟他辩论,力尽词穷时终于一不小心说出了阿语老师的名字。

辩论场忽然间安静了,沉默良久东哥慢慢说道:我知道她。我想,你当然知道啊,你不是天天在跟我讲晓雯晓语的故事么,但我不知道如何接茬儿,索性继续保持沉默。东哥说,阿语那一套不足为信,也不过是一种营销、赚钱的手段罢了。然后,东哥继续讲起阿语的故事。

之前说过晓语快要高考时,高飞和王璐去找过她,帮了一个大忙。当时晓语的模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差,尤其是语文,说来讽刺,名字叫晓语,语文却最差。高大夫专业的心理辅导虽然也十分受用,但毕竟不能直接提升成绩,帮上大忙的还是裂谷系统。

考场里,晓语就像现在的我,也有一位“住在山洞里”的朋友,每个题目她只要在头脑里想一想,这位朋友就会告诉他答案,她只要照着写就行了,连作文都是这样写出来的。裂谷系统的另一头除了AI框架还有高飞专们为她找来的一批高考学霸,这些人都有一个“山洞里的朋友”,看似精神上多了一份依托,不知不觉中却都在为裂谷系统贡献力量,就好比一个大型计算机系统的分布式算力。作为算力,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如这些高考学霸并不知道他们正在默默地帮祝一位素未蒙面的腼腆女生作弊,他们并不知道这位叫晓语的女生模考成绩中等偏下,正式高考却是年级第一,多亏他们的帮忙。

至此我对裂谷系统的机制有了一些理解,同时也有一个恐怖的念头让我不寒而栗:我也是这种“算力”之一么?东哥说不是的,他说我是天选之人,角色更像是产品体验师,他公司有两种赚钱的业务,明面上的规划助手Alice,还有就是暗地里靠裂谷系统操纵金融市场。我有幸两种业务都做了深度体验,东哥说裂谷系统就是前面说的那个大秘密,加上高飞王璐晓语一共四个人了解,而这赚钱大法却只有他和我知道,看来天选之人没错,东哥是真拿我当兄弟了。

秘密说出来轻松了许多,终于不用两头瞒了,东哥却叮嘱我万万不能把他的事告诉晓语。就好比你从两个暧昧的女生中间选定了一个作为女友,她却要求你立即删掉另一位的联系方式。

42 黑金酸奶卡

野路子练吉他的活动让我学会了心平气和地做无聊的事情,就比如练音阶,越放松越无求效果越好。我甚至开始设计专门追求无聊的吉他教程,只收录最无聊的音阶练习,凡是有点意思的都要坚决摒弃。这样的生活方式似乎可以让我摆脱金钱和欲望的禁锢,摆脱对东哥的依赖,实现精神上的自由。

然而这种可贵的心态被一件突入其来的平凡物品彻底摧毁了,说是突如其来其实并不恰当,因为它经常出现在我的冰箱里,只是之前从未特别留意过,那就是原味酸奶。其实并不限于原味的,我迷上了喝酸奶,各种好喝的酸奶,撒上专门的坚果碎、水果干,入口香浓,欲罢不能。

最开始我以为喝酸奶是一件健康又平常的小事,再怎么热衷都无可厚非,直到后来我开始咨询金融顾问能不能办一张超级黑金酸奶卡,让我无论何时、身处何地都能立刻喝到任意口味的酸奶,以及任意种类的坚果碎、水果干。咨询的结果不尽如人意,目前还没有哪家银行支持这样的业务,我脑袋里头一次冒出了富人的想法:我应该自己开一家酸奶银行!

办银行可比想象中难得多,我去知乎查了一下,设立商业银行,应当具备下列条件:

(一)有符合《国家银行法》和《国家公司法》规定的章程;
(二)有符合《国家银行法》规定的注册资本最低限额;
(三)有具备任职专业知识和业务工作经验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
(四)有健全的组织机构和管理制度;
(五)有符合要求的营业场所、安全防范措施和与业务有关的其他设施。

设立商业银行,还应当符合其他审慎性条件。 设立全国性商业银行的注册资本最低限额为十亿元人民币。设立城市商业银行的注册资本最低限额为一亿元人民币,设立农村商业银行的注册资本最低限额为五千万元人民币。注册资本应当是实缴资本。
我总结了一下,主要是需要一批金融专业人士、管理人员、职业经理人等,还有少不了大量资金和政府关系。东哥得知我的想法后先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坚定地说:没问题,搞!于是全国第一家,当然也是全世界第一家的酸奶银行诞生了,当前只有一个业务:2℃酸奶黑金卡;服务宗旨:随时随地为您提供2℃的新鲜酸奶;年费10万元,我是第一位持卡人。

为了测试这张卡的贵宾服务是否足够专业,我特地买了一张南极旅游的船票。我想,在北半球的夏天为你送一杯2℃的酸奶太平常不过,倘是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南极冰面上要送来一杯热乎乎的2℃酸奶,那才了不起呢。行程还没有启动,订票的小姐姐告诉我,游轮上有二十四小时的冰箱、暖炉,不用说酸奶,各种口味的冰淇淋也能随时供应。这就没意思了,完全体现不出黑金卡的优势,我问小姐姐:能不能把船上的冰箱暖炉都拆掉,想喝酸奶的乘客都办一张酸奶银行的黑金卡?

电话那头的小姐姐脸上必是浮出了两条黑线,她说有些乘客可能不会同意,我竟有些恼火,气话脱口而出:那就让他退票!她说“有些乘客”看来是措辞保守了,结果是我支付了除我之外298名乘客的退票费和补偿金,独自一人包了一艘南极一月游的豪华游轮。东哥二话不说,解决了所有的费用问题,谁能想到这看似奢华无比的旅行,竟成了我的不归路。

43 旅行计划

我就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做事不能恒久、全凭心血来潮,比如过去这几天就全心投入到南极之旅的规划中,几近废寝忘食。吉他自然要带上,我还为它定制了一款恒温恒湿、防撞、防水、防尘的超级琴箱,甚至还有一套暖风追踪系统,当吉他从琴箱里拿出来以后会有一股23℃的暖风随时跟吹,确保吉他在南极不被冻坏。当然备用琴弦也是必不可少的,30天的行程,50套弦应该足够了。

最大的遗憾在于缺少一个同伴,我软磨硬泡试图说服订票的小姐姐跟我一块儿去,答应替她买票甚至帮她办一张黑金酸奶卡,她最终也没有应邀,她说担心男朋友会不高兴,原来如此。从她扭捏的语气中我能听出她差一点儿就要说出“除非带着我男朋友一起去”这样的话了,到最后还是没好意思讲出来,我也没好意思捅破。

那么带谁去呢?我想到了李阿花,冰冻了三十年终于醒过来,然后再去冰天雪地的南极旅行,这不大合适吧?也或许她已经习惯了寒冷的世界,正好需要这样一场极地旅行来缓冲一下,我决定等她醒来之后问一下。有段时间没去骚扰Vivian了,我快速回忆了一下她当时描述的复苏过程:单独克隆李阿花的每一个身体器官,在培养皿中快速生长到30岁左右,然后像拼乐高一样把器官组合起来,最后一块乐高则是冷冻了三十年的大脑。我当时问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克隆一个完整的身体,完了再做记忆拷贝,她说这种方案有悖伦理、现行法律不允许。

整个复苏过程大约需要六个月,算下来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了,李阿花的身体已经组合完毕了吧?忽然好想去见见她。

Vivian富有高段位销售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第一次见面就让你感觉像是熟人重逢,何况现在已经打了多次交道,自然更是完全不当外人,我甚至开始怀疑:这姑娘不会是我高中同学吧?不过年龄对不上吧?总之刚见面她就把我带到复苏实验室,隔着一面玻璃墙,我看到偌大的空间整齐排列着许多形如棺材的透明容器,场面有些震撼,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项目不少啊?

哥,数量不重要,品质才是关键。

从表情和语气看得出她又在糊弄我了,就像初次见面时,我刚看完李阿花的资料,她就按住我的手阻止我再看其他人的资料,美其名曰:要尊重每一个生命个体。后来我才明白,李阿花的复苏难度最大、费用最高。

前几次Vivian都喊我“先生”,今天已经换成亲切的“哥”,服装也一改往日职业正装的风格,竟穿了牛仔裤和T恤。

哥,套上防护服,我们到里面去。

走近一看,我注意到每个“水晶棺”上都有一盏小的指示灯,都是红色。绕来绕去终于有一盏闪烁的绿灯,我看到上面的编号是001。

这就是李阿花?

对!哥。Vivian一边说一遍麻利地按了几个开关,001号“水晶棺”内部光线变亮了,一具全身赤裸的鲜活的“女尸”展现在眼前,我似乎看到她的右肩在光线变换的瞬间抖动了一下。一时间心潮翻涌,一股暖流卡在喉间完全说不出话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能看的么?

Vivian善解人意地提醒道:哥你放心,我们一如既往地注重客户的隐私保护,您在这里看到的一切我们都会严格保密。如您所见,器官克隆和组装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下一步就是大脑移植和神经系统激活,最后进行机体功能适应和康复训练,整个周期大概还需要一个月左右。

我的视线很难离开“水晶棺”中的胴体,我承认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吸引着我,眼前的她跟摆在我桌上的手办比起来更加逼真和细腻,虽然也是静止的却不知哪里多了一分生命的律动。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说,克隆出来的身体跟过去的她,真的是一模一样么?” Vivian不紧不慢地说出答案:

“那可不一定,一个人的生长过程是极其复杂的,很多情况会导致器官的发育达不到基因中的设计预期,我们这里的培养设施可以提供最充分、最适当的营养环境,确保每个器官、每个细胞都能得到最优的成长。你看阿花这身材发育得多棒,你看她脚踝处的弧线,还有脚趾,多么匀称!你见过有谁十个脚趾甲盖都长得这么有型、这么好看么?你再看她的胸,这挺起来的角度,还有色泽、柔软度,当然我也没有摸过,但是从皮肤的纹理和环境光透过营养液照射过去以后反射出的光泽,完全看得出这是一对无瑕的艺术品,我打赌她原装的那套肯定没这么完美,让人羡慕得不行呢。”

Vivian说完以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脯,我全程一句话也没敢插,有些慌张、想四处看看,目光却像被钉住一般寸步难移。我跟Vivian讲了近期去南极旅行的计划,但没好意思说出要带李阿花一起去的想法。Vivian将揣度客户心理的天赋发挥到了极致,她只快速瞟了一眼我游移的表情,马上适时地回应道:“这个行程,阿花怕是赶不上了,时间太紧,况且她对你还一无所知,以后有的是机会培养感情。”今天,这个花哨的、天赋异禀的女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我无言以对。

临走时,Vivian递过来一本册子,小声叮嘱道:“这个给你,放心,都在隐私保护的范畴,不会有人知道的!”我接过来一看,正是那一本《李阿花的故事》。

44 旅伴缺席

吉他、恒温恒湿超级琴箱、阿花手办、《阿花的故事》、2℃酸奶黑金卡、卫星电话、卫星网络适配器、高性能计算机、极地露营套装、照相机、摄影机、备用电池、土豆、白菜、酸菜、猪肉、羊肉…晓语老师让我在家里做了个彻底的断舍离,有用没用的东西扔了一大半,看上去一副极简清居的模样,结果为了一趟区区三十天的旅行,我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物什置办齐了。可见她的方法也是治标不治本,还是得修心为上、攻城为下。

至于同行的伙伴嘛,到最后陪我去南极的就只剩山洞里的这位朋友啦,其实像他这样的朋友去哪儿都可以带着,永远不会超重。临走时我接到一个电话,说他们是GitHub绿色软件基金会的,有一个公益项目想得到我的援助。虽然现在处于间歇性有钱的状态,但很少跟基金会这样的机构联系,毕竟没有在运营公司、团队,也没个经纪人、秘书啥的。

丫是骗子吧?这是我的第一反应,简单沟通过后得知他们就是我最熟悉的那个代码托管平台,全球最大的开源软件共享社区。现在有一个项目,要把平台上精选的私有仓Repo保存到南极的冰川下面。据说之前已经将公共仓Repo保存在北极的一个地方,永久冻土250米深处,数据可以存放至少1000年。所谓援助其实就是要搭便车,跟我的船同去同回,行程周期刚好吻合。

他们的团队有负责数据管理的技术专家、负责存储设备维护的工程师、负责在南极冰川打洞的土木工程师、负责重物搬运的工人、负责登岸后的饮食和日常起居的厨师管家等,总共有60多人。有点意思啊,我的南极之旅就应该配上这样一个团队,反正船空着也是空着,人多了热闹点,也省得我为饮食起居操心了。

我们需要先坐飞机去到阿根廷南边的乌斯怀亚,不知道是不是诚心的,GitHub的团队居然从芬兰出发,差不多跨越了地球的半个弧圈,怪不得一直强调机票也需要赞助。一个礼拜后全员到齐,加上船员将近100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有个GitHub的数据专家叫Steven,生活习惯与我有些相似,码农、宅、也喜欢吃羊肉、也喜欢喝酸奶,我一口蹩脚的英语和他聊起来竟像是在异地遇到了老乡。虽然都是码农宅男,但Steven比我有意思得多,爱聊天、也很幽默,跟谁都能说上两句。

我问Steven这次怎么选择南极呢?他说这次带来的是一批优选的私有仓,很多都是用户自荐的,写了长长的说明,希望自己的Repo能够与世长存。他还告诉我,这次的方案是要在南极某处的冰川下挖一个2000米深的洞,数据放在里面至少可以保存10000年。

我很好奇这些人到底想把什么东西保存一万年?就这些年我写的那一堆Bug,真是巴不得它们消失得越快越好,最好永世不再相见,哪还能让它埋在冰川下面、一万年后再爬起来吓人?Steven悄悄告诉我,这些数据都是用户隐私,但后台数据库中存的是明文,他作为数据专家自然有办法查看所有内容,有时候也会去后台“偷窥”一下。他跟我讲,好多Repo里放的其实并不是程序代码,而是一些故事。

故事的种类五花八门,有一些是对自己悲惨经历的记叙,希望多年以后新时代的人类能够同情他;也有一些是浪漫爱情的回忆,懵懂冲动热烈感动难舍痛苦治愈,各种复杂情感杂糅在一起,轰轰烈烈的爱情自然要永垂不朽;还有人把对社会的不满、感叹命运的不公都写下来发泄情绪,这些话在当下他不敢讲出来,幻想有一天后世的愤青同类能够理解他的思想;…不管怎样,他们都有自己认为可以长留在这个世界的东西,后世的人会因此而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忽然间好羡慕这些人!

那么,我这碌碌半生,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留给这个世界的呢?思来想去似乎没有。此时,夕阳透过游轮的舷窗照进我的房间,我为此次旅行置办的一屋子家具全都披上了一层暖色,这里似乎比我曾经住过的任何一所房子都更有家的感觉,都更温馨、浪漫、舒适。书桌上摆着我特意带来的阿花的手办,黑色T恤,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a, e, i, o, u”,手办旁边是Vivian偷偷送我的那本《阿花的故事》。

或许李阿花有什么故事是值得长留在这个世界吧?毕竟她的大脑被冷冻了30年,现在又机缘巧合的复苏了。

45 阿花的故事

或许内心里在期待某种仪式感,《阿花的故事》我一直没开始读。海上生活也还没表现出它应有的无聊,因为Steven带着我玩起了海钓。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冒险的事情,一般的海钓都是在岸边或是近海区域,不会像我们这样在远洋航线上放一只小船下去。Steven说不用担心,他知道哪里有金枪鱼、带鱼,而哪里又会有鲨鱼出没,或许是被兴奋和刺激冲昏了头脑,我竟全都信了。

Steven还说他家里有一面墙挂满了他收藏的各种钓轮,鱼竿、鱼线和钓轮是钓鱼装备里面最核心的三件东西,除此之外还有服装、墨镜、水裤、背包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还耐心地给我普及各种有关钓鱼的奇怪知识,比如什么筏钓、台钓、路亚、鲈钓、钓点、水文、渔情等等,你想想我这蹩脚的英语能听懂这么多专有名词吗?翻译软件都快累死了!不过学习的过程中,我又种草了很多钓鱼和户外有关的物件,同时更加坚定不移地相信Steven是个海钓高手。至此,晓语老师传授给我的有关极简生活的全部理念,已经被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三天过后我俩半条鱼都没钓到,难道这哥们儿是个纸上谈兵的棒槌?我穿着救生马甲躺在小船的甲板上,游轮就在视线内不远的地方,三天来为了满足我的心血来潮,行程已经耽误了不少,船员和基金会的人都对我有意见了。强烈的紫外线已经把我的皮肤晒坏了,脖子和胳膊的地方都在脱皮,Steven是个大胡子,脸颊和额头也都红了,不过毛孔粗大的老外似乎天生就是这副样子。

我们都是选择风平浪静的时段放船下来,但再怎么平静,坐在这样的小船上还是感觉一直在颠簸,我感到有些疲惫和沮丧,不自觉冒了一句:你个棒槌!Steven问我什么意思,我说:You are a mallet. 显然我的翻译不恰当,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忽然一阵海风掠过,我们的小船竟打了个趔趄,我一下子从栏杆的开口处滑了出去,紧接着就呛了一口水,我擦,真他妈咸!这个缺口是为了钓到大鱼时方便把鱼拖进船里特意打开的,没想到鱼没钓到竟把我给甩出去了。

我穿着救生马甲伴随海面的波动上下起伏,呛了好几口咸水,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水域里游过泳,一瞬间完全体会到什么叫作沧海一粟。四面都是无穷无尽的蔚蓝色,一种奇妙的感觉席卷全身,心脏噗噗地跳、喉咙发紧,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怎么回事?这他妈不就是恐惧么!我一时间难以平静下来,呛水、呼吸困难、脑子里一片空白,难道、莫不是、No zuo no die… 这时有根细长的棍子伸到了我面前,我本能地一把抓住。

一直到小船载着我俩被吊回到游轮上时,我的心绪才平复下来。原来是Steven用鱼竿把我给钓起来的,我才是真正的猎物啊!后来日子我再也没有下过海,有关钓鱼的草,全部拔掉了,不仅如此,生命里其他的草也都拔掉了,往后余生一如秃瓢,这是后话。总之,我就像惊弓之鸟,突然间从一个跃跃欲试的野外生存爱好者变回宅男本性,哪怕宅在船里也是宅啊!我为什么要去南极来着,是因为钱太多没处花,不对,好像还有一个正经一些的理由来着?我终于想起了我的酸奶黑金卡。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宅在客舱里,沉迷于酸奶鉴赏,有时也会把露营帐篷支在甲板上,摆开蛋卷桌过过户外瘾,海钓是决计不再提了。

有件事情很奇怪,我发现东哥跟我的联系好像跟通信信号很想,以往在城市里就是随时随地都能聊;现在到了海上没有基站,他跟我的联络也变得屈指可数;而天气差、云层厚导致卫星信号不稳定时,东哥就如同消失了一样。难道东哥是在用电磁波跟我的大脑通信?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的早晨,我问了东哥这个问题,出乎意料,他简简单单就承认了:是的,裂谷系统就是用电磁波、基站还有卫星系统与外界通信。他没有解释过多的技术细节,大概我也听不懂,但明显感觉到他在敞开心扉跟我畅谈,似乎非常珍惜这少有的晴天。就好像一个人困在荒岛,多少年没用过手机,今天终于又跟现代社会搭上线了,心里有说不完的故事和想法。

我终于知道东哥为什么困在山洞里了。

46 最佳小白鼠

行程比计划晚了一些,一周以后我们踏上了南极大陆,运输车驮着物资从船上下来,准备开往GitHub团队事先选好的冰川。目的地不算远,负责挖洞的作业人员跟随运输车先行前往,其他人在后面轻装徒步前进,大约六七个小时可以到达营地,10月份的南极已经开始极昼,所以不用担心天黑前到不了。

在冷风飕飕的雪地上前行,雪靴踩下去吱扭吱扭地响,同行的人一开始都很兴奋,这儿瞅瞅那儿看看,有时还会蹦蹦跳跳。可惜队伍里没有沉迷自拍的网红美女,不然她一定会脱掉羽绒服,露出红色的比基尼,肩上再搭一条长长的绸带,绸带随风飘扬,美女婀娜地立在零下三十几度的南极大地上,两颊绯红、笑容可掬,一连拍上几十张写真,这样做能为她带来成倍的流量。

不到两个小时,新鲜感都消失了,再没有人蹦来蹦去,剩下的只有匆忙赶路的喘息声。气温虽然低,但阳光很好,算得上风和日丽,再加上专业的保暖服和快步走产生的热量包围着身体,一点也不觉得冷。我摘掉棉帽,感受着大自然深处的酷爽,结果没过多久耳根就冻疼了,领口也挂了不少霜,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上初中时的情景。

我妈说上初中就是开始长身体的时候了,一顿要吃三碗饭,每天行的路也多了。从我家到中学大概有两公里的路程,其间会经过一道山梁,山梁两侧是被过去几十年的洪水冲刷出来的一道大沟。初中三年,每个上学日的早晨我都从这里经过,冬天日子短,天还没亮就踏上山梁了。刺骨的寒风吹进领口,冷气透过破旧的棉帽把耳朵冻得生疼,鼻涕忍不住要流出来,我只好一个劲儿地往回吸,挂两条鼻涕虫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有些丢脸,好在夜色深沉没人看得清。

这碌碌半生我做过许多傻事,每一件都不堪回首,但人最好永远都不要否定自己,大家都在忙,忙于不同的事罢了。我常常想,人的幸福到底来自哪里?2岁以下或许来自喝奶奶;上小学以后会自己玩了,幸福大概来自小伙伴;青春期没有幸福,像是在黑障区中坚持;二十来岁的幸福一定来自恋爱;中年人饱经压力和诱惑,幸福可能来自金钱、地位、某种药品等等;到了老年,世事看淡,健康平安便是幸福吧。

周围的欢呼声把我从回忆中叫醒,这才意识到耳朵已经冻得发麻,赶紧戴上帽子。原来队伍已经快到营地了,不远处就是运输车和先头部队架起的挖洞设备。GitHub的工程团队已经开始在预定地点挖洞、作业;数据专家则忙着整理数据,其实就是包装、捣鼓哪些超级存储盘。看着帐篷里码放整齐的三防包装箱已经堆起一人多高,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把一个人的大脑完全拷贝,需要几块存储盘?差不多也要这么多吧,数据专家Steven很快就解答了我的问题,原来人脑的容量这么大啊!虽然早有耳闻,但是看着小山一样的新式高密度存储盘矗立在眼前,我还是感到非常震撼。

东哥跟变了个人似的,真把我当成了知心朋友,一下子放掉了所有的戒心,彼此之间再也没有秘密;又或者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让人不得不联想到似乎要有大事发生。东哥的公司叫做图松灵AI技术有限公司,核心人物就是之前提到的高飞、王璐、杰哥还有晓语、晓雯他们几个。公司起初只是作为一个空壳,把裂谷系统所需要的资源,包括软件框架服务器、人脑算力接口、系统升级迭代能力中心等等,全都藏在这个壳子的后面。

作为一个空壳公司,表面上的业务都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在杰哥的精心料理下却也勉强做到收支平衡。背后真正赚钱的业务我其实早就见识过了,就是通过裂谷系统进行金融市场操盘,这项业务的原则是:多点并序、微量多收、润物细无声。通俗地讲就是同时从很多个点搜刮,收益集中在一起数量可观,但很难被人发现,这也是东哥现在为我提供经济后盾的基础。贪心不足蛇吞象,公司里和东哥一起坐过牢的那几个狱友,周大伟、陈英俊、张有驰之辈,旧念重起、利欲熏心,钱再多他们也觉得不够分,渐渐忘了原则,操控痕迹越来越明显,终于又被警察盯上了。

东哥说被盯上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强大的裂谷系统一定能帮他再次脱身,但是Emily的几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萦绕:“你可小心点,别做不长脑子的事情,要不然后果自负…”,“我告诉你,万一你再一次进去了,我们就一刀两断…”。老婆的话如同挥之不去的警世恒言,他从Plan list里面小心翼翼地划掉了几条看上去不计后果自救方案,最后决定独自离开,带走全部秘密,保全家人、朋友和公司。他通过技术手段,将自己的大脑数据存盘到GitHub,然后自杀。

裂谷系统的服务器里有一个预留的后门程序,东哥消失一年以后,这个程序激活了,它自动对接GitHub中的大脑数据备份,伪装成山洞里的朋友,尝试与外界沟通。是的,东哥、山洞里的朋友竟只是运行在服务器上的一个后门程序,它的数据来自王东的大脑备份,而算力和运算逻辑来自王东生前与高飞一起开发的裂谷系统。东哥可谓是凭本事开发了自己的虚拟副本,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句简简单单的“尝试与外界沟通”,竟耗费了30年时间。

30年间,东哥总共尝试“沟通”了17362位候选人,效率算是很高了。在众多候选人中,我凭借如下特质赢得了最佳小白鼠的称号:死宅、没朋友、话不多、保守秘密、轻信陌生人、爱胡思乱想、对什么都感兴趣…那么,东哥为什么要从碌碌众生中遴选出这样一位选手?他想让我干什么?

47 记忆迁移

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我原本可以坐着大游轮,喝着酸奶唱着歌,浩浩荡荡地打道回府,回到600多平的大别墅,闲来无事就开着我的猛禽150去郊区钓鱼,路亚、露营都行,当然也可以回归到996的上班生活、尽享福报,得空就去给前台美眉买一杯珍珠奶茶,谈谈天、说说地…

对了,我还想再去看看李阿花,她醒来以后对我将还是一无所知,而我对她的感情似乎日渐加深,我应该把想说的话写下来,我还要给《阿花的故事》配上插图,到时候作为见面礼吧,不知她会不会有些许感动。

然而,我并没有珍惜这个机会,一切都不可能了。东哥,呸!我还叫他哥么?叫他杀人凶手也不为过吧!王东问我想不想看看他住的地方、想不想试试那把永远不用换弦的吉他?他说话时语气中透出来的那种难以掩饰的愉悦和兴奋,夹杂着一股奸邪,想想就令人厌恶至极!可惜当时太糊涂,但凡我要是长点脑子就不该那么痛快地答应!但凡那个叫做Steven的洋鬼子有一丁点儿人性,他就不会上杆子地撺掇我带上那顶劳什子的破头盔,什么玩意儿嘛!

是的,Steven被王东买通了,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毕竟我只是17362位候选人之一,被他远程操控的人想必不少。这他妈就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局,那几千块盘里存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私有项目代码,而是王东的大脑数据备份。当Steven把那顶奇怪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30秒之后我的全部记忆都将提取到数据专家们准备好的存储盘里,到时候我就不是我了;再过30秒或更长时间,王东的记忆备份将从另外一批存储盘拷贝到我的大脑中,这个借尸还魂的老男人一定会驾着我的船、回到我的家、占有我所拥有的一切。

变故突如其来,我没想到也没机会写遗嘱,甚至连随便跟谁道个别的机会也没有,哪怕是想找个人骂两句也不可能了,我的生命只剩下30秒了,让我没想到的是这30秒竟然如此漫长!这30秒我像是凌驾在自己的身体之上,往事如电影快放一般极速闪过,王东、李阿花的故事也混杂其中,有些故事是我从未经历过的。想必记忆迁移的过程会有一些附加数据吧,我就权当王东在我即将消逝时发了善心,把《阿花的故事》作为赠品附加在我的记忆当中了。

记忆迁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想象一下就好比你从一座高楼坠下,落地需要30秒,但在你看来像是无限久远。大楼的每一扇窗户里都在发生着故事,你就这样飞快地下坠,窗户里的故事却在慢放,你看着所有的过往,有感动、有心酸也有义愤填膺。

记忆迁移的第2秒,也就是顺着生命大厦急速下坠的第2秒,我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脑中不断涌现出莫名其妙的想法。

时光如流水是什么意思?直到现在我才有了真切的体会,生命真的像流水一样倾泻而下,30秒时间就会换了世界,我无法选择方向,回忆终将老去。我的人生如此偶然,像是无数次错误选择的叠加,然而选择真的有对错么?那些顺遂的人生不也是被某种力量推着走么?有什么差别?

比如艺术,艺术家画一幅画或是写一首曲子,不过就是把他的想法表达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听到,这在本质上跟一群大妈扯闲天儿聊八卦没什么区别,所以其实每个人都是艺术家,只是大众的喜好会随时空的变迁而变化罢了。

不光是艺术,人类的社会的很多事情都靠大众的喜好来决定,比如正义、道德、善恶、对错,诸多看似显而易见的道理,在几百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跨度里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样子。对着刚见面的漂亮姑娘或是帅哥直接了当地说一句我喜欢你,如今看来并没什么过分,若是50年前则可能被看作不正经,而100年前或100年后又会是什么情形呢?

坠落的第3秒,我恍惚间意识到自己的平凡和伟大,平凡在于碌碌半生无所作为,伟大在于不论如何都热情地活着、从未放弃。

不由得怀念起所有美好的事物,灵感电台有一句Slogan:诗是最美丽的文字,而你是最动听的歌,请暂时放下城市的喧嚣,听一听心底的吟唱…

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好多道理,嗯,诗是美好的东西,跟拉斐尔的少女、达利的时间、巴赫的复调还有贝多芬的英雄一样,都是美好的东西;再比如蓝天、白云、盛夏的斑斓、浅秋的风以及西山脚下的清凉与宁静,人来到这个世界就应该追寻美好的东西,永不止步。

余生还有27秒,强烈的紧张感伴随着选择恐惧带来的慌乱,压迫着我的胸膛,喘不过气来。然而,这剩余的人生还有什么可选择的么?只管下坠和尽情感受就好。

坠落的第4秒,我找到一个理由来自我安慰:过去的现实都是虚妄的,存储盘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人都是庄生的蝴蝶,唯我涅槃重生跳出轮回。

没想到人的意志如此不堪一击,坠落的第5秒,我对于未来的希望就彻底破灭了,不会有任何奇迹的,余生只能在CPU里度过了。

沮丧的意识下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包括思考、包括回忆、也包括听别人的故事。然而李阿花的故事还是源源不断浮现在脑中,就好像这些故事都是我写的。真可笑!要是我写的又怎么会对里面的人物心生厌恶呢?

第6秒,我有些恍惚和迷乱,我尝试努力思考脑中不断弹出的意象到底是自己的经历还是别人的故事。终于想起来,我不是李阿花,这《阿花的故事》是一个叫Vivian的女人送给我的,而Vivian是人体冷冻中心的接待员,我花了很多钱赞助李阿花的复苏计划,钱都是东哥给的,他给我钱,我去救李阿花,然后我被消灭掉,他变成我去找李阿花…都是圈套!

这样一想,我竟又珍惜起这短暂的生命余额了,至少应该搞清楚李阿花是怎么死的,自然也能弄明白我自己是怎么死的。我跟阿花只有一面之缘,旅行之前我去冷冻中心看她,那时她赤身裸体浸在培养液里,而那个身体是克隆出来的,我当时虽然眼神慌乱不知所措,但可以确信那是一具完美的身体,比例得当、肌肉匀称、皮肤光滑、五官清俊。真实的阿花又是什么样子呢?希望这本AI写成的册子没有骗我。

稍一平静我又开始思考人生,不禁想到三十年的过去就像在凑字数,所有的动机无外乎表现给家长看、表现给老师看、表现给社会看以及表现给虚无的人生目标看。现在生命仅剩屈指可数的24秒了,没人逼着我把这苍白无力的故事写下来供你消遣,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凑字数呢?为什么不能大声喊出心中的怨愤?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对!去你丫的,所有给我虚假幻象的人通通滚蛋,我要认真而真实的度过剩下的24秒!

余生还有23秒,强烈的紧张感伴随着恐惧带来的慌乱,压迫着我的胸膛,喘不过气来。这剩余的人生看起来没什么可选择的,只能任凭下坠,似乎最明智做法就是尽情感受。然而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情,想要努力、奋斗,想要一举冲破桎梏,攀上儿时筑起的一座座理想高峰。那些高峰早在少年时期就被平淡无奇的现实打磨得黯然失色,一座接着一座轰然崩塌,想不到这些蓝色的火焰又在生命的最后23秒重新燃起。人生何其短,我要仗剑走天涯!

理想这个词总在童年时就草草出现,当事人往往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我也一样。包括顺嘴说出来的“我长大了想当警察、当发明家、当科学家”,通通都是空话,我并不知道这些职业是干什么的。就是有这样一类人,根本不懂得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甚至潜念中的想法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时他也视而不见,我也是这样的人。当我第一次觉得明信片上的林黛玉特别漂亮、并趁家里没人偷偷亲她时,并不觉得心里想做的事和理想有什么关系。

小时候那些生硬地理想,无非是让自己成为什么什么,可以理解为要比现在的自己更伟大,没有哪个将军说自己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士兵。然而人生到底应该追求伟大,还是追求幸福?历史中的人,有些很伟大有些很平凡,但到底谁过得幸福谁活的糟心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也不同,在我看来伟大并不等同于幸福。回顾往事,我最幸福的时刻就是专注地做一件事,比如少年时蹲在大柳树杈上砍椽子,砍倒一根再砍一根,乐此不疲。

然而像这样专注忘我的时刻越来越少了,我大概得了一种类似精神涣散的病,对所有东西都浅尝辄止、不求甚解,自然也没什么大的成就。正是这些细节奠定了我碌碌平生基础,说不准遇到山洞里的王东这件事也是我当世现报、自己埋的雷。王东为什么选中我?不就是看中我好奇又天真的品质吗?

48 答案

  时间每流逝一秒钟我就能收到一段故事,这或许又是王东的圈套。大约阿花的故事正好是三十段,当我终于得到全部真相时,正好也是生命的尽头,难道他期望我会觉得这样的巧合是一种浪漫吗?以前的我也许会,但在刚刚过去的四分之一秒我有了新的发现:充满希望的信念可以让时间变慢!这一次阿花的故事只用四分之一秒就接收完毕了,而我的脑中也想了很多其他事情,倘若再积极一些或许时间会过得更慢。

时间在飞逝,回忆的故事却在大楼的窗户中慢放,《阿花的故事》在最后一扇窗户中播放完毕,所有的答案就藏在其中,我贪婪地吸收每一幕情节,细节清晰可辨,然而为时已晚,一切都结束了。

……

《阿花的故事》结尾:

晓语得知裂谷系统的主要部分其实是一个庞大的软件系统,她特别兴奋,就好像她自己也参与了编码一样。系统另外一头的“网元”高飞也很兴奋,他觉得这姑娘是个同道中人,可以并肩战斗。至此,裂谷系统的主创人员都到齐了,晓语用500行代码写了一把永远不用换弦的古典吉他,这是一把工厂制的红松面板古典吉他,背侧板是印度玫瑰木。她把这把吉他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妹妹晓雯,间接导致晓雯也知道了裂谷系统的秘密。从上大学到工作,他跟妹妹经常跑到高飞的公司,一个沉迷写代码,一个热衷弹吉他,两人的记忆里增添了很多快乐的剪影。

她们没有想到的是几年以后王东醒了,然后接管了公司,规划了一系列超级能赚钱的业务。更想不到的是,最终这些业务让他面临再陷囹圄的险境。

重返困境之后,Emily的几句话一直在王东的耳边萦绕:“你可小心点,别做不长脑子的事情,要不然后果自负…”,“我告诉你,万一你再一次进去了,我们就一刀两断…”。老婆的话如同挥之不去的警世恒言,他从Plan list里面小心翼翼地划掉了几条看上去不计后果自救方案,最后决定独自离开,带走全部秘密,保全家人、朋友和公司。他通过技术手段,将自己的大脑数据存盘到GitHub,然后自杀。这件事只有晓雯一个人知道,她把姐姐送的吉他转赠给了存活在GitHub代码里的王东。

这把吉他当初是姐姐晓语用500行代码写成的,后来她意识到裂谷系统有一个可怕的隐患——如果把人的意识困在系统里面充当聊天AI,加之算法惩罚体系,让其24小时工作全年无休,这岂不比奴隶社会更加恐怖?按照当时王东一心只顾赚钱发展策略来看,这个隐患变成现实的可能性很大。于是,心存善念的晓语对虚拟吉他的代码做了改造扩展,除了永远不用换弦之外,它也是裂谷系统的隐藏后门。

如果真的有人被困在系统里面,他只要潜心练琴、总结规律,假以时日终归可以找到与外界沟通的方法,进而发出求救信号。未来不可预料,后面的事都交给时间来打磨。

……

只要能打通与外界的联系,就能找到自救的办法,这正是王东在过去三十年所做的事情。然而这场自救却是他自己的精心策划,他先拷贝大脑“自投罗网”躲避现实社会审判,然后步步为营找到一名代理“帮手”反过来影响现实世界。但是所有人想不到的是,王东不光找到影响现实世界的方法,他还探索出从虚拟世界真正脱身的办法,那就是将自己的意识与现实世界的“小白鼠”完全置换。

而我就是那只“小白鼠”。

……

游轮缓缓驶离南极大陆海岸线,王东的大脑驱动着我的身体随船返航,而我的全部记忆被封锁在南极冰川2000米深的洞穴里,陪伴我的只有一把用500行代码写成的虚拟吉他,永远不用换弦。以前总有人嘲笑我:山洞里有个朋友?说的就是你自己吧!一语成谶,现在我真成了山洞里的朋友啦,可是又有谁能救我出去呢?

跑步练琴写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