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危机
王东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半了,Emily和孩子们已经睡着了,他轻轻吻住老婆的嘴唇,停留了两秒钟。Emily慢慢睁开了眼睛,温柔楚楚地说:你回来了?紧接着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突然转冷:
“你去哪了?身上什么味道香香的?”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没闻到?不是你自己的味道吧?”猛地一个突击,王东有些招架不住。
“是么?好吧,你可小心点,别做不长脑子的事情,要不然后果自负,行了,睡吧,晚安!”王东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一晚上也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出门,像往常一样,Emily和孩子们都还没起床,到了公司一切如常:早到的还是那几个人,都坐在工位里闲看;杰哥和平姐姐都还没到,小吧台的咖啡机不时传来磨豆的声音。王东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就好像一个新项目未测试充分就仓促上线、go with risk。过了一刻钟同事渐渐来齐了,耳畔传来一声声熟悉的:东哥,早!这种淡淡的不安的感觉才慢慢消退。
平姐姐状态不错,看来是晚上休息好了,一整天还是有事没事就找王东问问题,晚上下班时又是一句:东哥送我一下呗?杰哥也没有再多劝,大概是觉着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有好自为之。王东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拒绝,心想已经答应帮到会诊结果出来,不能对一个病人失信。
平姐姐卧室里是个智能音箱,会自动检测呼吸频率,逐渐调低音量,判断主人入睡后就停止播放。接下来几天放的都是维瓦尔第的《四季》,平姐姐一天比一天睡着得快,王东每次如约在客厅里等待,留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越来越短,播放《冬》的那一晚危机来临了。Emily从王东的外套上拈起一根长头发,表情严峻而难掩气急败坏地质问道:
“你坦白吧,周一到周五你回来总带着隐隐的香水味儿,咱家早就没有这种味道了。这跟长头发是染过色的,你看我最近几年染过头发么?自己说吧。”
王东自知理亏,也不想再隐瞒,只是事情过于玄幻不好解释,整个事件知道的人很少、不便举证,他酝酿了好久,不知如何开头。
“怎么,不好意思说出来?你现在已经伤害到我了,不说清楚只会伤害更大,你说吧我听着呢,再犹豫就没机会了!”Emily的语调开始哽咽了”
“好吧,你别着急,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事情有点复杂,我尽力解释清楚,你听仔细一点……”
王东磕磕绊绊把整件事情解释完时已经夜里两点多了,其间夹杂着几次Emily的数落,他半句也不敢顶。Emily是一个特别讲道理的女生,从来没做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情,当这样的事情降临到自己头上还是忍不住泪眼婆娑。事情的原委只听了个大概,往昔的回忆却勾起了许多,高中时情窦初开、大学时潇洒不羁、自己在外企上班时用英语法语跟同事交流挥洒自如游刃有余,到后来怀孕双胞胎十月艰辛,孩子出生后更是一团乱麻,痛下决心全职带娃,辛苦付出撑起靠山王东才得以毫无顾忌地加班打拼,没想到他在公司乱撒温情,真是往事如刀、不堪回首。越想越气、越气越哭、泪如雨下,一对娇嫩柔弱却扛下半个家庭的肩膀随着抽泣不住地颤抖。歉疚和怜爱在王东的心头翻江倒海,忍不住也泪流满面,他双手抚着Emily的肩膀紧紧抱住,嘴唇自然地亲吻上伊由于抽泣而跳动的脖颈,她没有拒绝,大约在内心深处已经原谅了一路走来的伴侣,但心头的怨闷一时无法疏解,悲伤再次涌来,忍不住呜咽起来。两个人折腾一晚上终于把睡在一旁的Pumpkin给吵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爸爸紧紧搂着妈妈,而妈妈正在哭泣,稚嫩的童声脱口而出:
“爸爸,你别打妈妈!”
两人破涕为笑。
10 阿花再见
王东内心已经做好决定,平姐姐的事情最终还是得靠她自己,作为同事和领导,这段时间的照顾算不上无微不至,但也周到体贴。第二天是周六,王东没有去加班,难得双休一次,陪陪家人、修复一下夫妻感情。到周日晚上的时候,两个人基本又恢复到腻死人的状态,毕竟有十好几年的感情基础在那里。两天时间一波三折,从怀疑到解释到怨忿,再到伤心发泄原谅,最后回归理解信任恢复甜腻,发展到最后免不了开个小会总结一下。波折后的回归更显得水到渠成、水乳交融,比平时更加愉悦和酣畅,所有的隔阂化作无尽的缱绻,一番折腾后又把Pumpkin给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大概对爸爸妈妈交织在一起的奇怪姿势很费解,Emily 急忙披上衣服哄他入睡。
周一平姐姐没来,王东的聊天工具上有一条留言:我下周请假,快撑不下去了。留言时间是周凌晨2点46,为什么周日又来加班,还走得这么晚?“下周请假”,也没说请几天,王东打算这事儿先放放,让她自己调整调整。周四下班的时候王东打给阿花,对方非常急促,像是一直在电话前等待救援的遇难者,也像一个缺货许久的重度瘾者:
“啊,东哥,你终于打给我了,我在家呢,你快来救救我吧!快!”
王东犹豫了一下,先给Emily发了一条信息:“Honey,阿花这周好几天没来,打电话说病情严重,我去看看,别出事了。”发完以后开车去了平姐姐的小区,快到的时候Emily回了消息:“行吧,你去看看,不过这么严重是不是需要联系下家人啊?”王东看完后自语:说的是啊,是得联系一下。
平姐姐好像在门口等着,刚出电梯就听见她的喊声:
“东哥,是你么?快来快来,来跟我聊天啊,妈呀,救救我吧……”
房门开着,阿花就站在门口,还是之前那件连体睡衣,楼道的灯光从头顶打下,她眼窝深陷、面容极度憔悴,眼珠转来转去,眼皮眨得有点快。王东再一次走进平姐姐的房间,客厅的顶灯开着,一改上一次时的脏乱差,里面收拾得窗明几净,沙发上一件多余的东西也没有。
“你,好点了么?屋子收拾得这么干净。”
“啊?你说什么?”阿花明明活灵活现地看着王东,看起来聚睛会神,说出话来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说啊,你是不是好点了,把屋子收拾得这么整齐。”
“我,我快崩溃了,睡觉已经阻挡不了图松灵了,他可以一直唤醒我的大脑,就好比你坐着犯困打盹,头一歪又醒了。打盹的问题好解决,你躺下来舒舒服地睡就OK了,但是我现在这个情况,就好像脑袋里装了一个闹钟,不管你躺着坐着、不管你清醒还是犯困也不管你深睡还是浅睡,他可以立刻将你叫醒,随时随地,醒得透透的。你能理解么?”
“这个,是挺可怕的。”王东尽力在脑海中模拟这个场景。
“可怕吧?从周六到现在我都没合过眼了,1234,五天半了,谁能受得了?”
“……”王东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劝慰。
“呀!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平姐姐突然有点歇斯底里。
“怎么了?”
“你,你,你跟我在一起、你跟我谈话,也不能阻止他了。天哪!能不能让我睡一会,哪怕是一分钟也好!”阿花喊过之后,突然变得表情疆硬目光呆滞,一言不发,只是迅速地眨动眼皮。王东感觉情况危急,连忙把阿花扶到沙发上躺好:
“你不要慌,冷静一下,我来想办法。”
“……”平姐姐没有任何应,似乎根本听不见他说话,王东打了120。
王东打电话跟Emily解释了情况,告诉她阿花看上去不妙,已经叫了救护车。救护人员到了以后检查确认阿花的生命体征正常,但心率偏快、眼神涣散、语言应激反应不明显。王东给阿花办了急诊住院暂时安顿下来,精神科没有急诊大夫,他打算明天一早去找上次挂号的那位大夫。
心电监护仪显示阿花的心率维持在120附近,有时会上下波动,最高时蹦到一百四五,呼吸频率也会跟着升上去,能到三四十,人明明躺在病床上身体状态却像是在跑步,王东暗自思忖:这样消耗下去哪受得了!现在的情形需要尽快通知她的家人,王东从公司的通信APP上面找到了阿花的紧急联系人电话:
“你好,是李阿生么?”
“你是?”
“我是阿花的同事,你是她弟弟吧,她最近精神状态有些问题,情况比较严重,我想有必要跟你们…”
“什么叫精神有问题?你是说精神病么?你才精神病,神经病!我姐一向乐观开朗,怎么叫精神有问题??”阿生不相信姐姐会有精神问题,有些气急败坏,可以看出他跟姐姐很亲。一种强烈的对于亲人的全面维护的气场,和对于“外人”的天然排斥让王东跟他的沟通很不顺利,费了很大的劲才解释了个大概,对方坚持认为不管姐姐出了什么事都是公司和王东的问题,王东建议先尽快买票来北京到医院陪着,不管有什么想法当面沟通吧。阿花老家是南方的,因为家里做生意,父母和弟弟都搬去新疆住了,阿生买了最近的机票,周五晚上可以到。
一切都安排好了,王东舒了一口气静静坐在病床边,阿花还是频繁的眨眼,护士已帮她把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这个角度看她眼眶深陷、大大的黑眼圈,跟平时那个活泼动人的平姐姐判若两人。王东感慨万千,人类文明如此发达,生物科技、人工智能、宇宙飞船,各种新技术遍地开花,我们周围却依然有这么多神秘的未知,这么多不解的难题,生活依然有这么多无奈与悲伤。
“阿生,阿生,姐姐没事,没事……”阿花又开口说话了,王东看他脸色泛红,摸了摸额头果然很烫,急忙叫来护士,护士又喊来急诊科值班的外科大夫,大夫开了退烧药又给上了脑电监护仪。仪器显示阿花的脑电波幅超过300微伏,但是完全没有癫痫的症状,外科大夫委婉地表示还是等等第二天精神科专家会诊。凌晨三点钟,在场的所有的当事人和局外人都没有明确的思路,不知道下一步会怎样、该做什么。突然间脑电波幅蹦到了670多微伏,心率跟着跳到了190多,王东赶紧喊来护士和医生。心率在200上下持续了一阵后急转直下,几个大夫马上使用除颤仪抢救,与此同时脑电波幅继续上升达到890,几分钟以后心电仪上的心率示数再次归零了,阿花的心脏停止跳动,抢救无效。
“东哥,你就是图松灵!”心脏停跳的阿花突然说了一句话,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又过了几分钟,脑电监护仪上字号最大的示数也归零了,平姐姐走了,阿花再见。
11 调查
王东、公司HR总监、李阿生和他的父母、以及当天晚上在场的所有医生护士都聚集在阿花离开的那间病房,尸体临时停放在冷冻实验间里。阿生接到通知时气愤万分,他认为姐姐死因不明,于是强硬而果决地要求医院和王东的公司将姐姐的身体冷冻起来,人体冷冻的费用较高,这件事还没有决定下来。阿生已经报了案,主要观点是姐姐一向身心健康,不应该算是自然病亡更不是自杀,所以一定另有原因,希望警方查明真相。警方还没有正式立案,初步调查了基本情况,急救现场所有人印象最深的就是阿花最后说了一句:“东哥,你就是图松灵!”知道实情的只有王东一个人,事已至此他已经尽最大努力向到场的警官交待了与“图松灵”相关的所有情况,其他人对王东讲的“故事”毫不了解,当然警察也是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了解个大概,并且只能将他的供述作为一家之言、片面之词:
“这件事情还有其他人可以补充或者证明么?”
其他人?王东想了想,Emily是自己的老婆可能不便证明,况且她所知道的都是自己传递的,还有谁呢?
“对了,精神内科的大夫!”王东从手机上查了挂号记录:
“王璐,王大夫。”
警察把现有的情况记录清楚之后单独去找王大夫,王璐是国外临床心理学专业留学回来的,理念先进、职业素养专业,从业十余年拓展了国内心理疾病诊疗的很多新领域。医院内部都了解阿花去世的消息了,王医生用亲切而不失严肃的口吻陈述道:
“我可以介绍一下病情,患者的个人隐私是不会公开的。”
“李阿花临死前说’东哥,你就是图松灵‘。”
王大夫嘴角稍微抽动了一下,马上又以镇定自若的语气回应道:
“东哥是她公司那个王东么?”
“目前看来是的,王东自己也没有否认。”
“其实她这个情况啊,我们已经组织医院的心理科专家进行过会诊了,本来打算今天再找她沟通一次的,没想到……”王医生通过眼神表现出对死者由衷的哀悼。
“你介绍一下情况吧。”
“根据咨询者的描述和我们几位专家的分析,这个症状可以暂定名为:定向臆想综合症。”
“你是说这是一种新病?”
“可以这么说,此前没有这样的案例。与精神错乱不同,患者基本可以区分臆想与现实,也会想办法逃离或者避开这种臆想,但是可能力不从心。关键的一点是,发病场景在空间和时间上会逐步扩展,最开始只在特定的空间比如办公室,回家就没事了,进而扩展到所有空间不管你去哪都摆脱不了;时间上也类似,一开始只在上班工作时间,到后来午休时间、周末都会出现,最后可能覆盖所有的时间段,就是说患者根本无法入睡,这就很严重了,你要知道一个人如果一直不睡觉的话大概只能维持5到7天。”
“据王东描述,已经到了这个阶段,到死亡时大概持续6天半的时间没有睡觉。”
“哦。”从王璐的眼神可以看出,6天不睡觉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那么,病因是什么?”
“这一点还没有结论,这也是我们比较疑惑的地方,一般的心理疾病都是有外部诱因的,比如原生家庭问题、亲人离去、工作生活压力过大、感情问题受到打击等等,而据我掌握的情况来看,李阿花在这之前可以算是身心健康的,与父母远离也是上大学之后的事情,这些都不足以导致她身患精神疾病。”
“确定没有感情问题么?”
“你是说她跟王东么?这就要靠你们去调查了,我这里没有更多的信息。”
“好的,谢谢您的配合!”
“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一瞬间两位警官冰冷而死板的眼神有所变化,个子高的一个一直在记笔录,他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
“还有可能这整个事件并不是一种心理疾病,李阿花说的都是事实,可能真的有人在用某种方式跟她沟通。”
“呃,好的,还是非常感谢,我们会继续调查。”二位警官的眼神又恢复了冰冷和死板,与王医生握手后离开了。
12 定时器
软件里经常会使用定时器,简单说就是到了一个时间点以后触发特定的事件,比如Todolist 程序,每天提醒你该给女朋友送花了。定时器还有一种用法,软件里叫做看门狗,你要不停的地给狗喂东西吃,一旦停了它就会乱咬乱叫。程序员阿花最近写了这样一个软件放在自己的服务器上,每天都要写一段文字喂给它,软件会自动把这段文字发到微博上;一旦超过48小时没有新的文字喂给它,它就会把预先存好的一篇长文发出来,这篇文章其实是最近一段时间的日记合集,不能轻易给人看到,就像是一份遗书。
6月24日
今天很奇怪,突然间感觉有人跟我说话,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对,声音也听不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6月25日
这种单向的被迫式沟通确实有些吓人,还好他只是说说话,看你能把老娘怎么样!图松灵?这名字也忒土了!不过夸人的语气倒像是东哥,什么叫“胸部不贫不臃”?真是奇怪,像东哥那样保守木讷怎么敢说他喜欢我,况且家里还有漂亮媳妇。不过这种藏在背后的情形下也说不定,豁出去了,明天我问问是不是他捣的鬼。
6月26日
果然不出所料,东哥不承认,还摆出一副代码Review的架势,算了,等老娘拿到证据看你怎么抵赖。到底是什么方法能够直接入侵大脑呢?难道是一种无线脑机接口?
6月26日
东哥看起来还挺上心的,但是查的什么玩意儿,思觉综合症?害我把《美丽心灵》又看了一遍,还挺好看的。气死了这几天白天没法休息晚上也睡不好,这样下去受不了啊,这个图松灵想害死我啊。
……
7月2日
这家伙越来越过分了,老娘是正经的独立女性,不分场合,上班时间跟我讲什么两性亲密关系,说那么细致,搞得跟动作指导一样,老娘脸都红了,你见过上班时间看X片的么?要是拿到证据你这起码是骚扰罪吧,不过要是真的是东哥的话,也还,,,呸呸呸,李阿花,王东是个有妇之夫哎!不行,要留证据,我得把这些都记下来!
……
(此处略去两千字)
……
7月3日
我没有告诉医生王东就是图松灵,给他留点情面吧,况且说了也没什么用,都没用!医生开的药也没有屁用!不过跟东哥在一起或者跟他说话的时候好像管点用,图松灵能稍微消停一会儿,真的好累啊,现在只能用这个办法暂时拯救一下自己。
7月4日
快撑不住了,晚上回家没法跟东哥在一起了,这家伙一直跟我说话,我已经没法正常入睡了,天哪!救救我吧!
要不明天让东哥送我回家吧,唉,丢人,爱咋咋吧,只要让我能多睡一会,老娘居然到了卖身求睡的地步,呸,说的什么玩意儿!要是借机把他给干掉,我是不是就解脱了?就像电影《亲密》那样。完了完了,这脑子怕是已经坏了,一直在胡思乱想。
……
7月9日
东哥已经不理我了,别人的男人果然靠不住,说实话前几天“陪睡”的效果不错,感觉美丽大方活泼开朗的阿花小姐快回来了,这下回到解放前了。这家伙变本加厉,我已经整晚没法儿睡觉了,人完全不睡觉能撑几天?想想就好可怕……
你们都说我是平姐姐,我却感觉自己像命比纸薄的晴雯,好难过,不会是要回天上去做花神了吧?
……
阿花的弟弟阿生一直关注着姐姐的微博,他把这篇长文全部截图交给了警方,希望能够尽快立案、深入调查。
13 证据
目前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阿花不是病亡而是他杀,平姐姐的微博也只能算作她自己的一些猜测,警方建议进一步搜集证据。一套新上线的证据搜集系统派上用场了,正是王东公司开发的证据链爬虫。
“东哥,证据对你不利啊,你看这些照片都是咱们系统抓到的,你大晚上老往平姐姐家跑,干啥呢?”杰哥悄悄搜索了证据链系统中的相关数据,王东被拍到不少,被自己开发的系统抓到,听上去有些讽刺。
“杰哥,我可是光明正大啊,这事比你想的复杂,我也不愿意摊……”
两人说话间HR总监走过来了,杰哥赶紧把证据链系统的窗口关上。
“李总让你过去一下。”
李总办公室里就王东、HR总监和他自己三个人。李总40多岁年纪,大脸盘、小眼睛、不戴眼镜、略胖,说起话来温柔亲切,看起来从不动气,哪怕是骂你的时候也是慈眉善目。李总是公司的副总,分管别的业务,王东平时跟他没什么交流。
“小王啊,你是公司骨干,技术好、业务能力也强,这几年好几个项目都做的不错,为公司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他挪了挪椅子继续说道:
“最近这个事呢,我们是相信你的,你跟小李在公司期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不过眼下这个事呢,也不是小事,她那个弟弟李阿生,也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我建议你回去休息一段时间,手头的工作先交接给小张吧。”
王东听得一头雾水:“这是要开除我么,不至于吧,还真怀疑我是杀人犯么?”交接工作时,杰哥悄悄问他是不是案情有进展。
“我哪知道啊,莫名其妙。”
王东难得在下午6点之前就到家了,Pumpkin和Bunny刚幼儿园放学回到家,这么早见到爸爸非常开心,争抢着跟他玩。Emily问道:
“怎么回事,有些异常啊?阿花那个事怎么样了?”
“我早点回来陪你跟孩子们不行啊?”王东的玩笑开了不到一分钟就憋不住了,一五一十地把李总对他说的话告诉Emily。
“我预感不太好啊,怎么办,家里还有多少现金?快找找!你那些比特币账号什么的,还有股票、黄金,,,你都整理下吧。”
“什么啊,你这样吓我一跳,说的跟真的似的,你担心我要坐牢么?”
“我只是预感情况不妙,还有,多跟孩子们玩会儿吧。”
……
警局里还是之前那两位警官,身材都还好、不太胖,个子高一点的喊另外一个辉哥,辉哥则是想到到什么就直接说,连头都不扭一下,不熟悉的人真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辉哥这个人履历很有意思,警官学校毕业以后,根据工作需要,一般人会选择进修心理学之类,他到好,又去考了一个理论物理的学位,平常也爱看天文学之类的书籍。此刻他俩刚把阿花的微博截图打印稿看完: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这些日记描述虽然细节具体,也有一些逻辑,但都是李阿花的自说自话,不能由此排除心理疾病导致死亡的可能性。”
“那结合这些证据链的图片呢?”
“证据链图片可以看出王东多次去李阿花的住所,逗留最长的一次是7月5日这一天,42分钟。这一天李阿花没有记日记,根据前后文判断,即是她所描述的‘陪睡’第一天。另外几次逗留时间都比较短,进出门时也都衣帽整齐,没有不轨迹象,这些与王东本人对最近行踪的描述也能对得上。对了,有一张图片是驾驶员识别系统拍下来的,这个路口是从阿花公司到她住所的方向,你看,王东的手放在李阿花胸部的位置,不过这个角度有遮挡,也可能他是在帮忙整理安全带,结合汽车的行驶状态和两人的动作,猥亵的可能性比较小。”高个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语言连贯、口齿清新,颇为得意,能看出对于这个案子做足了功课。
“那么,这些材料可以证明王东没有问题么?”
“呃,这个,倒也不能。”他感受到辉哥看问题的角度跟他不太一样。
“你在证据链系统中检索一下这段文字,使用语义模糊匹配。”辉哥指了指阿花微博内容中与图松灵对话那段,就是前文提到略去的那两千字。
证据链系统没有检索到有效结果。
“申请调查令,去王东公司内部网络上查一下,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种特殊形式的沟通,只要是现实物理范畴内的,我想,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
14 被捕
晚上8点17,李总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忽然手机响了,是HR总监打来的:
“警察说要去公司调查。”
“你告诉他们,王东已经休假了,去他家里找就行了。”
“是啊,我说了,他们说要调查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李总有些诧异,想不出别的东西是啥,证据链系统的数据都可以在警局内部查询啊。他一边思考一边把收好的包放回办公桌,打开webex通知所有在线的员工今天晚上公司进行环境消毒,大家都早点回去,不要加班了。还在加班的同学巴不得早点回去,无暇思考这个明显突兀的通知,痛痛快快地收拾东西溜了,几分钟后办公区就空荡荡了。
……
自从王东到家以后,Emily一直在清点各种资产,各种App、网站、银行卡,所有的账号密码都问得清清楚楚,全都记在笔记本上,完了又拍照存电子档,搞得王东都有些烦了:
“Honey,你这一晚上干嘛啊,好不容易早回来一会儿尽跟你这儿折腾了。”
“行,差不多了,吃饭吧。”
一家人难得在工作日共进晚餐,Emily开了一瓶红酒,一桌家常菜吃出了烛光晚餐的味道。晚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早早就哄两个孩子睡觉了,Emily比寻常更加温柔和主动,在本应该加班的时间收获了一场突如其来“艳遇”,王东非常受用,像中了彩票一样开心。他搂着Emily的肩膀斜躺在床头,敞开心扉与亲密的爱人畅想未来:
“你还别说,不加班呆家里就是好啊,让我休息一段时间也挺不错的,惬意!你说一个劲儿的工作有意义么?像咱们这样在大城市奋斗的人,跟那些呆在小县城朝九晚五,闲得蛋疼的同学比起来,会更幸福么?不过也不能这么说,可能他们也忙得很,每天忙应酬,喝酒搓麻什么的,每个人忙不同的事罢了。”王东自顾自地说着,Emily却有些眼神迷离、心不在焉,感觉并没有听他老公在讲什么:
“你看,我做了几年家庭主妇,原来外贸的工作也拾不起来了,人脉也都断得差不多了,如果要再找工作的话,干点啥呢?”
“怎么突然想起来找工作啊,我这工资奖金一年下来差不多也够花了吧。”王东想到自己目前的状况,说话间陡然没了底气。
“要不我去考个注册会计师吧,之前那些朋友,30人以下的公司好多都没有会计岗,每个月请个会计师过来理理账,年底再做一下审计清算,也要付不少钱呢,我要是考个证,他们请我就得了。这个工作时间也自由,每个月自己排好计划过去就行了,也不用固定坐班,还能多照顾照顾家里,你说呢?”
“听上去还不错,不过你怎么去啊?带着他俩么?”
“废话,我不能等他们去幼儿园时再出去么!”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聊着,突然传来当当当的敲门声,王东一边穿衣服一边嘀咕:谁啊,大半夜的。昏暗的灯光中他并没有注意Emily的眼神,恐惧、无奈而又透着坚定。
“你是王东吧,我们见过面了,请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情况?不能明天说么?大晚上的!”
“给您看下证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靠,别逗我啊!这什么玩意儿?逮捕令么?我犯什么罪了?不会怀疑李阿花是我杀的吧?别逗行不行!”
“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请跟我们去警队配合调查。”
Emily一直站在卧室门口老远的地方,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王东跟警察争辩,气急败坏进而歇斯底里,她没有哀求也没有流泪,眼神里只剩下坚定。等两位警察终于把王东带走了,她缓步走到门口,轻轻地关上防盗门,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泪流满面,仰起头闭上眼就那么定了半分钟,之后去卫生间洗了个脸。短短几分钟,再次躺在床上,肩头已没有老公的臂膀,百感交集,她打开购物App买了一本《注册会计师辅导教材》。
15 认罪
直到警察第三次问讯同样的问题时,王东才渐渐放弃两位警官带他来警局只是个玩笑的幻想。
“再跟你确认一遍,这个文档是你在4月21号创建的?”
“是由我写的程序创建出来的。”
“后来也没有人修改过?”
“没有,文件属性的修改时间是对的,我的电脑也没有木马,别人也不知道我的密码。”
“好,那么你解释下这段话吧,你觉得会是巧合么?”
“不会,可是……”这位辉警官展示给他的现象真的是不好解释,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有任何思路。
关键证据是一个日志文件,王东还记得这是他凭自己兴趣写的一个决策助手程序,本来打算放到开源社区的,由于测试效果不是特别好,后来就慢慢搁置了。当天晚上两位警官到了王东的公司,李总非常配合,找来IT工程师帮忙提供内网数据;有些电脑不知道密码,他亲自帮忙把机箱都拆开将硬盘取下来临时接到一台磁盘阵列上,其中就有王东的电脑。拷过来的这个日志文件王东还有点印象,当时为了分析问题反反复复看过好几遍,里面记录了大量中文的行为名词、分类和决策过程关键字等。让王东想不通的是,警察用微博里那段文字进行语义模糊匹配检索时,这个文件被检索出来了,匹配度99%,那略去的2000字就简单地穿插在这个日志文件中,关键词汇的顺序都能对得上,只是中间填充着大量其他文字。
“我解释不了。”
“根据目前的证据,李阿花的困扰源自她所述图松灵对她的流氓式沟通,最终导致其死亡,这一点你认同么?”
“这,是,认同。”十多年的程序员经验让王东在硬逻辑面前毫无抵抗力。
“那么进一步,李阿花的日记包括她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都认为你就是图松灵,而你也承认文档中隐含的这段2000字的语句出自你手?”
“是的,是我写的程序打印出的日志。”
“好,你创建的这段文字,没有其他人修改过也没有被别人访问过,只有你自己有权限读取,结果它跑到李阿花的意识里,最终又被记录在她的微博里。整个数据流程我们现在唯一不清楚的是文字如何从你或者你的电脑到达李阿花的大脑,不论这个过程是什么原理、如何操作,发起人只能是你。你认罪么?”
辉警官以精湛过硬的逻辑咄咄逼人,王东自愧不如,恍惚间竟觉得辉警官应该可以做个出色的程序员。
“可是……”王东欲言又止,眼神呆滞了一秒钟,转而显得非常激动,像是改变了主意:
“我认罪。”
高个儿的警官有些吃惊,本来计划再磨几个小时的,辉警官则依然冷静:
“好的,谢谢配合!缺失的过程描述,你再想想,如果能解释清楚,我想,对你有好处。”
王东到最后也没有想出来,而且他觉得解释清楚不一定有好处。在刚刚迟疑的那一秒钟里,有一个可怕的秘密已经种在他的脑中,从此以后这个时而果断雷雳时而细腻优柔的中年码农变得冷峻犀利,眉眼间多了几分戾气。
法庭上律师为他做的辩护是过失杀人,举了一个很生动的例子:有人出于兴趣写了一个奇妙的游戏,他潜心设计关卡、乐此不疲,并没有预料到陌生的玩家会自行闯入,更没有想到这个游戏会导致玩家失去生命。
“我的当事人就是这个游戏创建者,他完全无意伤害任何人,甚至对与游戏与玩家互动的细节并不清楚,其中一个原因在于,深度学习模型的具体工作细节是未知的。在此情境下,我的当事人跟李阿花的死没有直接关系,属于过失杀人,情节轻微。”
法官已经习惯了越来越多的“信息诉讼”,现在的犯罪早就不拘泥于入室盗窃、抢劫强奸,动不动就是虚拟绑架、精神入侵,软件算法满天飞,法官的从业门槛儿越来越高,至少都得是工学法学双学位。不管怎么说,一个很好的例子还是让判罚的逻辑明快了许多。
判决结果是有期徒刑2年6个月,附加约束:服刑期间必须将案件技术层面的原理、操作手段解释清楚并输出档案资料,否则可能会延长刑期。说白了就是对于高新技术犯罪,也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发表论文,否则延期毕业。
审判过程中,王东一言不发,表情平静、眼神冷峻,这让旁听席上的Emily感觉自己的老公像变了一个人。Punkin和Bunny乖乖坐在妈妈的身旁,不时地瞄一眼被告席的爸爸:
“妈妈,爸爸为什站在那个小笼子里面,他什么时候跟我们回家?”
“爸爸要很长时间不能回家了,他要做一个很大很大的项目。”
16 牢友
王东万万没有想到,那一晚短暂甜蜜之后会迎来如此漫长的囚牢生活,第一晚尤其痛苦。再次躺到了阔别多年的架子床上,这个落魄的码农感慨万千,辛苦打拼十几年,废寝忘食996,偶尔也会007,钱也赚了一些,生活却依然辛苦,每天跟同事在一起的时间远大于陪伴家人的时间,无暇品味生活、没空思考人生,生命的意义何在?倒是躺在这简陋的牢房里,不用操心项目、不用关注线上问题,没有了工作、远离了家人,似乎失去了所有,然而竟一下子有了时间回忆往事,想到这里顿觉轻松了许多。心静下来就要开始规划接下来的牢狱生活了,先跟牢友聊起来,原来这间牢房的四个人都是高新技术犯罪,加上王东有三个人都是码农,另外一个是金融产品的Business分析师,南方人,叫周大伟David:
“欢迎你,新来的兄弟,以后你可以天天穿格子衫了。”几个人会心一笑。
简单聊过之后,得知David是与公司销售合伙侵吞资产被抓进来的,涉案金额不小,销售是主谋,判了五年,他是从犯,三年,已经进来9个月了;另外两位码农一个叫陈英俊一个叫张有驰,是同一家公司的,两人经常一起搞些黑客活动,黑一些二三流的门户网站,侵入云服务器盗取明星私照什么的,不过被抓进来并不是因为这些。英俊和有驰所在的公司是做银行汇算系统的,有固定的客户业务群,业务和收益也比较稳定,但员工的工资水平就比不上一些新兴行业的创业公司、独角兽之类。这俩哥们儿也是想钱想疯了,在清算软件上做了手脚。一般,银行汇算金额会四舍五入保留2位小数,他俩合谋修改了规则:入账时依然四舍五入,出账给改成了五舍四入,多出的钱自动打到预先开通的个人账户里。本想着小数点后两位不易察觉,没想到银行交易量太大,短短几个礼拜就揩到几百万,两人还没来得及把钱取出来就给发现了。银行损失挽回,但情节恶劣,各判了三年,关进来还不到两个月。王东听他俩说得眉飞色舞,不知怎么竟想到了杰哥。
“你呢?”陈英俊问到。
“我,过失杀人。”
这两人犯罪都没离开老本行,同样是码农,这个新来的不动声色的家伙却杀了人,英俊和有驰一方面感到有些害怕,另一方面又对眼前这个家伙肃然起敬——原来码农里也有血气方刚的汉子:
“是,是仇人?”
“不不不,你们误会了,我真不是杀人犯,过失过失,我不知道她会死。”
聊开之后几个人渐渐熟络了,原来都是同一类人,跟公司里的同事没有太大分别。王东觉得这几个人可以共事,但漫长孤寂的牢狱生活里应该做点什么他还没想好,总之不能再浪费光阴了,就像一个人得了一场大病才意识到生命的可贵,觉得眼前所拥有的一切都该好好珍惜。这时王东想到了妻子Emily,儿子Pumpkin和女儿Bunny,思潮翻涌,难以入睡。
第二天,Emily像是心有灵犀,一大早就来探监了。两个小朋友一看到铁栏后面的爸爸都忍不住大喊:
“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你的大项目快做完了么?”
铁栏后面听不清,直到拿起通话器听见妻子的转述,他终于忍不住,渐渐柔软下来,妻子隐隐觉得他还是过去那个熟悉的闷骚男人。
“家里的钱基本花光了,李阿花的大脑冷冻起来了,全身冷冻的费用实在太高了,家属同意折衷一下。”
“嗯。”王东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种场合也不便做什么承诺,他只有极尽温柔地注视着妻子,一秒,两秒,三秒。
“不过还好,我已经找到一些在家办公的兼职工作,暂时还应付得来。我会尽量经常带孩子们来看你,免得,免得他们把你忘了。”说完这句话,Emily低下头避开老公的目光,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王东在心里默念:我一定会干出一番大事业,让你过上不一样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