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平姐姐李阿花
李阿花是个算法工程师,其实王东的Team总共不到10个人,大部分都是这个职位,俗称调参师。Team里只有两个女生,这在软件行业算是相当幸福的比例了。李阿花长得挺好看的,就像赵雷歌里唱的:她是个三十岁,至今还没有结婚的女人,中等个子、偏瘦,混熟了的同事亲切地叫她“平姐姐”,说她像红楼梦里的平儿一样聪明、清俊又心地善良。平姐姐确实像平儿姑娘一样好人缘,跟大家关系都不错,人也活泼、既能写代码又能开玩笑,大家心里都当她是平易近人的战友和德高望重的程序员鼓励师。
搞技术的公司没有太多职场的勾心斗角,像这样的小Team,Leader和下属实际没什么界限,大家都是同事而已,王东经常跟平姐姐几个人一起吃饭、遛弯、聊聊天、开开玩笑,感觉生活还蛮有意思的。就跟所有的程序员一样,回到工位以后,大家的沟通就全围绕着工作了,无非是:
这篇论文的算法有源码,你去跑起来验证一下;
现场又发来一批新数据,我重新训练一下;
你训练好的模型在哪?我更新一下。
东哥,这代码跑出来结果很奇怪,我看半天了,感觉没问题啊,要不你帮我瞅瞅。
这一天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平姐姐突然走过来跟王东说:“东哥,有时间没,有点事,找个地儿聊聊。”王东心想不妙,平时就算邻座,说个事都是用WebEx,这下专门走过来说,还要找个地儿聊聊,嗯,以我5年产品、10年研发的丰富经验来推算,不会是要离职吧?
两人找了一家公司旁边的咖啡店,王东要了卡布,阿花点了拿铁。
“聊啥啊?不会是,,,想离职吧?”
“怎么说呢,有点复杂,我想想啊,图松灵,你知道图松灵这个人嘛?”
看来不是要离职,王东拧巴的情绪平缓了一些,招个真能写代码的女程序多不容易啊,何况长得还不错。
“图松灵?我知道图灵和蒲松龄。”
“对,我也觉得奇怪,这件事情困扰我有一段时间了,这个图松灵最近经常联系我,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一开始我觉得他还挺有意思的,啥都敢说,直截了当不忸怩。”
“他都说什么了?”
“反正就是挺直接,就,上来就说喜欢我,夸我什么面容姣好、长发飘飘,那个,胸部不贫不臃恰到好处,不像你们,老嘲笑我‘平姐姐’。”
“这个,,,他,是谁啊?在哪认识的”王东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引导话题。
“问题就是,我也不认识他啊。”
“那,是在哪碰到的?怎么就聊上了?”
“哎呀,要不怎么说复杂呢,,我也没碰到他,不知道他在哪、长什么样子,就只是聊天。”
“哦,不会是微信摇一摇吧?”
“什么呀,不是!怎么说呢,这个就好比电脑的系统通知,不管你在干啥,蹭就弹出来,不给你选择接收或者拒绝的机会。”
“等会儿,有点乱,我捋捋,你是说这个叫图松灵的人用电脑的系统通知跟你聊天?那他应该是找到了Windows系统的漏洞了,嗯,这方法不错,还能表白,值得学习。”
“类比!类比!我说的是类比!图松灵直接在我的大脑里弹了一个系统通知,跟我说他喜欢我。”
王东一下子把思绪从计算机、软件、Windows的世界拽回到现实:
“你是说,有人直接跟你的大脑连接上了,还开始对话?”
“嗯,对。”
“那,这跟你自己幻想,自言自语,,有什么区别?”
“唉,我就知道这种事情说出来,很难让人相信。”
王东的思绪进入一种更拧巴的状态,眼下的情形恐怕比离职更棘手,平姐姐的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2 流氓式沟通
作为一个信息接收系统,手机短信(SMS)是一种很流氓的的设计,不管你同不同意,一段文字就发过来了;不像语音通话,如果不接听,对方啥也说不了,大概被劈腿经验丰富的同学会有比较深切的体会。
平姐姐不愿意花更大的力气去说服王东相信她,从表情上可以看出来他俩的亲密程度还没有到那种“你说啥我都信”的地步。而现在阿花没办法证明自己的大脑直接收到了骚扰短信,因为脑子里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甚至有时候她自己也对这种描述表示怀疑。不过王东显然还没有放弃这次沟通,并逐渐显露出他作为一个程序员本性:
“我们先抛开你说的这个事儿在原理上合不合理啊,我有几个问题确认一下。”
“呃,你说。”
“你刚才说他,叫什么来着,一上来就夸你,说明他对你有一些了解,可能认识你,对吧?”
“对,我理解是这样,他说他叫图松灵。”
“好,图松灵,认识你,还很欣赏你。这个对话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是耳朵里听到一种声音么?”
“不太一样,这么说吧,你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话以后,会有一个处理,就像计算机处理代码的时候会有词法分析、语法分析、语义分析,完了之后我们就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图松灵跟我对话就好像直接到了这个阶段,我可以清楚、深切地感受到有个人在跟我说话,没有声音、没有文字、没有语气,直接就理解到他表达的意思。”
“有点意思。”王东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Review一段逻辑复杂的代码,忽然眼角跳了一下,显然是找到了一个Bug:
“这个地方,如果把它看作一种攻击手段,用来获取我们的个人信息,我们在系统内部做下保护就可以了:先核验对方身份,如果身份不合法,消息直接扔掉,这样它就什么也得不到。哈哈,你看是不是这样改一下就可以了?”
“改什么啊,东哥!你真当Review 代码呢,况且我已经回复了啊,人家那么真诚地赞美,虽然有些诡异但我还蛮开心的,就聊上了啊。”
“怎么聊?你需要怎样回应他?”
“跟刚才那个过程类似,我们说话的时候,话音出口之前也是有个预处理,大脑很快地思考要说的内容、组织语言、酝酿语气,然后才说出来。我跟他的对话则不需要后面的步骤,我刚一思考完,他就全知道了。这也导致我根本没办法不回应他,你知道嘴巴好控制,不说就是了,脑子有时候真的是,,接收到他的讯息立马就开始思考,还没等想明白,对话已经结束了。”
“这样啊,确实不太好处理。”
“是啊,这正是我犯愁的原因,这种事情说出来别人也不信,这不实在没办法了,想找你聊聊,不过看样子,你也不信。”
“我,,这个确实不好理解,你别着急,我再捋捋。就是说这个叫图松灵的,动不动就以这种流氓式沟通的方法找你聊天,你没办法拒绝接收,甚至没办法拒绝回应,已经到了非常困扰的地步?”
“嗯,对!东哥还是厉害,总结的很靠谱,其实也没有到那种不断骚扰的地步,感觉他也是有作息时间的,隔不久就来聊一下,关键是说的内容越来越肆无忌惮,我是感觉有些害怕,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人在哪里,还会不会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你知道,未知最可怕了。”平姐姐说着抬起了头注视着王东,眼神稍显无助而又楚楚动人。王东也用温柔而关切的眼神回应了一下,他好像瞬间理解了这种沟通方式的真谛,什么都不用说,意思全明白了。
3 思觉失调
平姐姐最动人的瞬间莫过于写久了代码坐起来伸懒腰的时刻。双手交叉在一起、舒背挺胸,袖口自然落下,两只手叠在一起就像一只飞翔的小白鸽;穿短衫时腰间的衣服也被向上拉起,恰好露出肚脐处的一截。有一回王东恰巧看到,尴尬地发现旁边的男同事也在瞅,他急忙躲开目光,心想谁说程序员都是秃头土鳖,平姐姐也算得上是貌美如花吧。
王东看了看表,快六点了:
“要不先吃饭?”
“好啊,其实聊一聊已经好多了,毕竟他也就像个垃圾短信骚扰号,能把平姐姐我怎么样呢?你说是吧!”
“是是,平姐姐金刚不坏之身,哈哈!”
“对了,晚上还加班么?”
“能不加么?”
“哈哈”两人对视一笑,软件行业总有写不完的Bug。
吃完饭回到工位,王东对这件事还是没有明确的思路,对于程序员来说,有问题上Google,不行就StackOverflow,总能找到解决方案的。可是,查什么呢?前半个小时集中精力把二十几种C++设计模式又过了一遍,想从里面找到一个跟这种“流氓式沟通”比较类似的设计模型,结果并不满意,他习惯性地对着屏幕皱起眉头发呆。杰哥接水路过:
“哇!东哥好认真,又复习设计模式呢?”
“是啊,杰哥,活到老学到老,基础知识要经常复习啊!”
杰哥姓张,是组里的技术大牛,跟东哥同年,俩人互相喊哥,也不知谁大。其实他不叫张杰,只是因为喜欢迪斯尼的加勒比海盗,说自己是杰克船长,大家就叫他杰克张,杰哥。杰哥有两句口头禅:我在上一家公司经常出差,有一回…;这个现象如果跟软件模型做个类比,就好比…。
“对了杰哥,有个事儿,咱俩出去聊聊。”
“聊啥?要发奖金了?”
“不是,跟工作没关系。”
“跟工作没关系?啥啊?不聊,两大老爷们有啥好聊的。”
“走吧,走吧,咨询你个问题,技术方面的。”
“哦,那还说跟工作没关系,靠,你丫不会想跳槽吧?”杰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又被王东给怼回来了,两人来到办公楼的小天台上,晚上8点的样子,没别人。
“杰哥,你说有没有一种信息系统是这样的机制,就是别人随时都可以给它发消息,它既没办法拒绝接收,也没办法拒绝回应?”
“有啊,所有的信息系统都可以是这种机制啊。”
“什么意思?”
“被攻破的时候啊,身份认证机制失效,消息过滤机制失效,响应处理逻辑也被篡改了,不就成你说的这样了么。”
“嗯,你说的没错……”王东隐晦地描述了一遍平姐姐讲给他的遭遇,略去了一些细节,他不确定阿花愿不愿意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情。”
杰哥听完以后略微思考了片刻:
“这个,是挺像大脑的沟通系统被攻破的情形,不过你不觉得更像另外一种情景么?”
“什么情景?”
“纳什,你还记得纳什么?”
“纳什?美丽心灵?”
“对对对,美丽心灵,纳什,思觉失调症,你说的这个人会不会是得了思觉失调症,分不清幻想跟现实?”
“这个,倒是有可能,反正这个系统是封闭的,没有任何外部可见的证据,有可能整个事情都是自己的想象。”听完杰哥的话,王东若有所思,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点头,像是一个定位很久的Bug终于找到了根因。
“行,我知道了,回去写代码吧。”
“什么,怎么就写代码了,白聊啊,也不请个夜宵啥的?还有,你说的这是谁啊,不会是你自己压力太大想不开了吧?”
4 周末休息
当晚,王东照旧是最后一个走的,不过比平时更晚,大部分时间在搜索“思觉失调”、“精神错乱”这些词语,期间平姐姐走过来问项目上的事情好像瞥见了他的屏幕,他赶紧尴尬地关掉。看平姐姐的状态,这个事件对她的影响好像也没有那么大,下班的时候照例跟王东说了声:撤了,拜拜!
接下来的几天项目比较忙,大家都沉浸在编码、调参、训练、部署、找Bug、写新Bug的一种“幸福甜蜜”的状态里,乐此不疲。杰哥是项目越紧,精力越足、加班越狠。周四晚上平姐姐说周五要请一天假,周六也不来加班了,东哥迟疑了一下,也没问为什么,说了一句:好的,休息两天吧。
后面的两天王东没了杂念,全身心地投入到项目当中。他这个人在生活上时紧时慢,有时也显得马马虎虎,工作起来却是一丝不苟、雷雳风行,设计、编码都有把刷子,决策果断、干活利落,对同事也是照他自己的标准要求。刚接触时可能感觉节奏有些快不太适应,相处久了就习惯了。最近的项目是识别驾驶员有没有玩手机,这玩意儿识别正确率很难做高,误检率也不低,还没办法通过自动抓拍进行处罚,但是对于事故预测、大数据分析有些用处,管他呢,合理合法能赚钱就做呗,何况还对国家对社会有益处呢。这个项目实现起来并不难,行为识别都有现成的深度学习算法框架,使用标定好的数据训练出网络模型就可以进行实际操练了。真正复杂耗时的并不是算法本身,主要有以下三点:前期的数据标定,就是你告诉电脑什么样的结果是对的什么样是错的;中间的训练、验证过程,对算法模型参数的不断优化,就是平姐姐擅长的调参师工作;还有最后的产品化过程,就是把算法模块集成到软件平台中去,让客户很方便地用起来。前期的标定工作按理说应该由数据组来做,不过像这样的小公司不会有太多数据人员,一般都是研发帮忙一起做,这部分工作前段时间已经如火如荼地完成了,通过这几天的攻关,算法调优也基本完成,周六下班前识别模块内部验证OK。王东把联调邮件发送给项目组全员,提示下一步工作交给平台部进行联调、验证、集成,点完发送按钮终于舒了一口气,可以稍微放松两天了,不过休息日只剩下一天了。
王东有一对龙凤双胞胎Pumpkin和Bunny,刚上幼儿园,照顾小孩本就是一项大工程,一下弄俩一毛一样的那工程量可不止翻了一倍,同时哭同时闹,这边刚哄好那边又开始。两边老人换了好几轮实在吃不消,最后妻子干脆辞了工作全职带孩子,三十来岁的年纪鬓角已经添了几丝白发,还好现在都上了幼儿园,有半天儿不用管,轻松了不少。最近一周每天早出晚归,王东几乎没怎么跟两个孩子见面,唯一的一天休息时间打算带着小朋友跟妈妈一起去爬爬山,户外活动换换空气。他有一台老旧的尼康D90,是刚参工作时用一个月的工资买的,记录过很多美好的瞬间。从画质上讲,这台相机现在已经一无是处了,低光照的场景下根本比不了手机拍照,不过每次出去玩王东还会带着它,扛着三脚架,镜头则是淘来的几十年前的手动定焦头,光圈快门ISO全都手调,手动对焦,看来主要是沉迷于操作,并不在乎拍出的照片。
周日一早出发,9点多就上山了,王东一会儿抱孩子一会儿捣鼓他的相机,因位是定焦镜头,他一直跑来跑去调整视野,所谓变焦靠腿儿。过了有半个小时,两个小朋友都累了,平台旁边有块大石头,上面写着“行为,习惯,性格,命运”。王东架好三脚架,拿着快门遥控器试拍了几张,调好光圈快门以后在离镜头五米远的地上画了个圈,招呼老婆孩子都站到圈里来,因为是手动镜头,对好焦之后人必须站在固定的位置才能拍清楚。
“Emily,Pumpkin, Bunny,快过来,我们拍个合照。”王东跟老婆是出了名的腻如奶油,三十几岁的人拍个合照搂着媳妇儿的腰,让俩孩子站在脚边。老婆Emily早就习惯了,谈恋爱时他总跟同学吹嘘,我女朋友法语贼溜、长得特浪漫,我俩将来生个混血宝宝肯定超帅。Emily质问他道:喂,你说的什么玩意儿,我是学法语的,又不是外国人,怎么就生混血宝宝了?还有,什么叫长得特浪漫?其实Emily真有一点法国人的气质,很少显出老一辈中国人常见的那种内向、隐忍、拘泥,对两个孩子的教育也很有一套,鼓励多于管教、见识重于技能。
下山的时候王东接了一个电话,看起来很惊诧的样子,说了一句:“你说什么呢!当然不是啊!”不确定是不是工作上的事,Emily当时没有多问。
5 平姐姐的家
电话是平姐姐打来的,语调有些嘶哑:
“东哥,我最后跟你确认一下,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你是不是图松灵?你就说实话,我只想弄明白这件事情,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你说什么呢?当然不是我啊!”王东觉得在妻子面前掰扯这件事会很尴尬。
“行了,我知道了,挂了啊。”阿花预料到结果可能不会让她满意,可是听到王东语气如此生硬、态度如此不耐烦,仍然感受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失望扑面而来,狂躁感席卷全身:我去!不是你是谁!?
周一平姐姐没来上班,王东给她拨了好几次电话,一直提示无人接听。问了一圈找到她买房前的室友,拿到小区具体地址,打算中午的时候去看看。要么说平姐姐厉害呢,刚三十岁,虽然没找着对象却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公司附近小区40多平的一居室,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午饭时间王东又试着拨了阿花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只好开车过去看看。敲半天门没动静,王东努力思考还有哪些可能性,还有哪个条件分支没有考虑到,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门开了,平姐姐穿穿了一件连体的睡袍走了出来,双眼迷离转而略显吃惊:
“你怎么来了?”
“看你早上没去公司,打电话也不接,就过来看看。”
“怎么啦?我多睡会儿不行啊,静音,免骚扰。”
“行,你牛!你爱咋咋。”听到平姐姐这大妞式的语气,王东感觉心情舒缓了很多,
“吃饭了没,没吃我请你。”
“你说呢?”阿花挺了挺身上的睡衣,示意她刚起床。
“行,快去收拾吧,我等你。”
“进来等吧。”王东这才意识到两人站门口聊了半天。平姐姐这个房子收房没多久,家具摆设都是新的,整体是暖色调,布置得温馨舒适。王东想起来自己家的房子刚装修完搬进去时也是这个样子,Emily比阿花更懂得浪漫,后来随着自己的零碎慢慢添置,再后来双胞胎孩子出生,玩具、衣物越来越多,那种井井有条的秩序再也难以维持。
“我好了,走吧。”平姐姐又穿了那件黑色的短衫,胸前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a、e、i、o、u。
“想吃什么?”
“就小区楼下的米线吧,我想吃酸笋的。”
米线味道还不错,王东加了一个卤蛋和一个烧饼,一边吃一边聊。平姐姐说她周日的时候去公司加班了,公司人不多,图松灵跟她聊了好久,从时事头条到电影电视剧再聊到港台流行歌曲,还给她讲费玉清的黄段子。
“这倒是真的跟我有点像哈。”再次面对这个话题,王东感觉有些尴尬。
“本来是去加班,结果一整天啥也没干,一直聊到晚上九点多,我脑子里嗡嗡的,快疯掉了,你能体会么?一直说一直说,想甩也甩不掉。我回家路上他还在不停的讲,到家躺床上还在讲,我只要一思考他就知道我要回复什么。也不知道到几点,脑子实在顶不住终于睡着了,好家伙,总算消停了。你知道么?我现在唯一对付他的办法就是把脑子累死,让自己宕机。”
“你这么说,真是有点恐怖啊!”
“你以为呢,可不是么!所以能多睡会儿还是多睡会儿吧,感觉我快要挂掉了。”
“这,,应该能想到办法的,不然去看看医生吧。”王东想不出应该怎么安慰。
“看医生?思觉失调、精神错乱是吧?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上Google搜这个,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呗,我精神分裂是吧?我早就查过了,精神分裂不是我这样的,它是,,算了不说了,你自己查去。”
“要不还是去问问,毕竟这方面咱们不是专家,说不定…”还没说完,平姐姐瞪了他一眼:
“我告诉你可想好了,这件事现在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你让我去医院跟大夫讲?要不要也去派出所跟警察讲啊?到时候公开了,查出来你就是图松灵,看你怎么办!”
6 证据链爬虫
平姐姐回到工作岗位似乎一切正常,发现别人代码的Bug又开始混不吝地傻笑,饭后散步也是有说有笑,再也不提图松灵的事,王东这下彻底放心了。
这天下午开会王东注意到平姐姐老是伸懒腰,还打哈欠,心想这家伙看来还是睡不好,得说服她去看看医生。这样下去不行,工作肯定受影响,人也会被打垮。
最近又接到一个新项目叫证据链爬虫,就是自动从指定范围内授权的监控设备中调取嫌疑人照片,进行人脸比对,分析活动轨迹,并按预定规则研判,输出证据链。项目在算法上没什么难度,用现成的目标比对算法就可以,有一部分软件平台的工作量,主要解决多种采集源的大数据分析匹配。按理说算法组做不了软件平台类的需求,不过有杰哥就不一样了,杰哥技术栈超全,不光是算法大拿,什么C++、Java、Python都是信手拈来,敲起代码毫不手软,甚至连UI设计、图片美工都能自己干。
杰哥用两天时间完成了方案的初步设计,竟然把设计文档也写完了,快下班时拉着王东去会议室Review方案。
“喂,东哥,最近对平姐姐关爱有加啊:那天跟家干嘛去了,那么老久才回来?注意点啊,当心嫂子拿搓衣板抽你。”
“你丫说什么呢!哪么久了?就是吃了个米线完了一块回公司啊,你丫是不是成心的?况且她……得了,不跟你说了,讲你的方案吧。”
杰哥的方案看似平平无奇,实则非常鸡贼。他先把先前做过的项目全以微服务的形式连接到新平台上,各系统采集到的数据都可以共享给证据链系统。比如前一阵儿的驾驶员识别项目系统拍到的驾驶员照片,更早的“夜归人”项目拍到的夜间行人红外照片,还有移动端App“文明小卫士”上传的那些群众互相举报的照片、视频,等等等等都可以接入,鸡贼的地方在于上面这些系统软硬件都是公司把控的,他计划按服务、按处理量来收服务费。
“你丫真鸡贼,告诉你趁早别想了,你还记得以前跟交通局的项目,你在项目评审会上跟交通委的领导说咱能不能换一种运营模式,我们系统免费部署、免费维护,把交通处罚入帐拿出5%来作为系统服务费。”
“记得啊,那模式不挺好的嘛”
“你说完以后会上20多人瞬间沉默,大概有一分钟鸦雀无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来结束这段尴尬。后来还是刘总经验老道,笑呵呵地给圆了回来‘我们小张不仅代码写的好,讲笑话也是没得说啊,哈哈哈哈’,大家终于送了一口气。”
“嘿嘿,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可不,后来怎么教训你的,你忘了么?”
“算了,不说了,还是讲方案吧。这个系统接入我们自己的平台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要把别人的系统也接进来,公安局有资源:图像识别到可疑人员时可以自动关联到案件库、交通违法库、甚至征信系统,生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杰哥眉飞色舞、滔滔不决,两人一边讲一边探讨一边争吵,完事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离开会议室回到工位,两人都吃了一惊:工位区只剩平姐姐一人,而她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喂,醒醒,醒醒。”王东轻轻摇醒阿花,
“怎么在这儿睡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干嘛叫醒我!!!哎!!!”平姐姐似乎生了很大的气,也没正眼看王东和杰哥,拎起包满脸怒气悻悻然离开了。
“好家伙,原来晚上睡觉也有起床气啊?”杰哥仍不忘打趣。
7 问诊
平姐姐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上午就开始哈欠连天,目光呆滞、反应迟钝,上班时间经常趴在桌上睡着,有一回在会议室开会竟然也睡着了。每天看似总在睡觉,精神却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不修边幅,经常头发乱糟糟就来上班,也不化妆了。不到两周时间,整个人憔悴到像误入歧途的失足妇女一样,甚至隐约能看到黑眼圈了。
由于新项目开发紧张,王东也没有花太多精力关注平姐姐。有时候因为她状态不好任务拖延,东哥就帮着一起做或者请杰哥帮忙。等项目主要开发工作基本完成,后续联调验证工作交接清楚,王东又找平姐姐谈了一次话。还是那家咖啡馆,王东还是卡布,平姐姐点了一杯奶茶。王东主要表达的意思是身体要紧,现在这个状态很严重,必须采取一些行动,比如去看医生。平姐姐依旧目光呆滞,没有做太多的反驳,意思是随便你吧。
“那行,我带你去一趟吧,先问问情况,看看后续怎么调整。”
王东把车停在楼下,平姐姐说要回家拿医保卡,下车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得了,我陪你上去吧。”
进到平姐姐的客厅王东吓了一跳,跟上次看到的精致小资独立女性温馨公寓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零食包装扔了一地,沙发乱作一团,衣服、垫子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靠背上还挂了一条内衣,有一只小凳子翻倒在地上也没去扶起来。王东在心里默默嘀咕:这病得不轻啊!
这一会儿的功夫平姐姐竟梳洗打扮了一番,头帘有点湿、像是为了方便整理发型,眼睛、脸颊画了淡妆,完全看不出黑眼圈了,身上穿了一件淡绿色的长裙,性感的细腰又显现出来了。
“你这,真够快啊?医保卡带了么?”
“我有电子医保卡,走吧。”
这把给王东说懵了,对啊,有电子医保卡啊,那你跑回来干啥?
“你知道么?我发现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不来骚扰我了。”
王东又是一脸懵逼,刹那间完成转换、判若两人,这个事情让他的思路有些跟不上,不过眼前这个栩栩如生、叽叽喳喳平姐姐显然让人觉得更加舒服。
“行了,走吧,去医院。”
王东非常尴尬地帮阿花挂了精神内科的号,平姐姐自己倒大大咧咧没觉得不好意思,诊疗时王东没有进去,毕竟只是同事关系。阿花在里面呆了约莫40分钟,王东在外面也是绞尽脑汁“诊断”半个小时,后来也被叫了进去。这个诊室跟平常感冒咳嗽时去的不太一样,倒像是一个酒店套间,刚进门是“客厅”,摆了沙发茶机,上面还有热水壶和一次性纸杯,让人感觉内心颇为平静;再往里有一个“卧室”,大夫就在里面,是一位40来岁的女士,半框眼镜,看起来是画了淡妆,虽然也穿着白大褂,但全身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气质,像是一个电台主持人,说话也很优雅:
“哎,你好家属,过来吧。”王东想更正一下,预言又止,大夫接着说:
“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我们精神科啊,跟一般的科室不太一样,大部分来我们这里的咨询者主要是谈话,我们叫做精神问诊,进一步再根据咨询者的情况决定要不要做精神检查,当然有时候这两个过程是交织在一起的。”
“我需要先出去么?”平姐姐打断了大夫。
“不用,没事儿,现在呢我大概了解了情况,具体表现我就不描述了,有几点比较重要:首先是这位姑娘并不排斥这个问诊,简单说就是如果医生判断她有病的话也能接受、不排斥,这一点对后续的分析检查以及恢复健康非常重要,是有利的;第二点是阿花姑娘所描述的骚扰或者说困扰是有逻辑约束的,你看啊一直都是图松灵这个人,从这么长时间的对话内容也可以看出图松灵这个形象在人格上是统一的;第三点是这个困扰的程度在发生着变化,一开始仅在上班时间在公司出现,后来日常活动时间都会出现,不管是上下班路上、逛街买菜都逃不开,一直到最近不论白天晚上只要是醒着就会被困扰。”
王东心里想真是各行如隔山,要是软件系统Bug,他也能分析个柳暗花明,像这种精神问题就真是一头雾水了,顿时对这位成熟优雅的姐姐心生敬意。
“现在这个状况我们还需要多进行几次沟通,因为目前已经影响到睡眠休息了,我建议先服用一些安神抗抑郁的药物,我跟医院的其他专家做一下交流,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再做进一步的全面检查。”
大夫开了一些安神助眠的药物,阿花说她自己去缴费取药,王东跟大夫说了声谢谢准备离开,余光瞥见这熟姐姐给他使了个眼色,等平姐姐出去了,她小声说道:
“喂,恕我冒昧,你们是男女朋友?”
“不,不是,我…同事,同事”
“那就对了,我告诉你啊,要注意点,你知道么,她臆想的内容已经开始出现性关系了。”
“这,这代表,代表什么啊?”王东感觉汗都快下来了。
“不代表什么,继续观察,继续观察。”熟姐姐用一个狡黠而深不可测的眼神结束了这段对话。
8 生命因你而火热
王东本打算跟总监申请一下,给平姐姐批个一礼拜的假,让她好好调整一下,结果她一口回绝了。不过也还好,不知道是大夫开的药生了效还是她学会了自我调整,状态逐渐好起来了。只有一点,有事没事就跟王东聊一句,技术上的、业务上的、八卦日常什么都聊,感觉突然变成了话痨,在线聊的大家看不到,有时王东回消息慢了她也会直接跑到工位来问,旁边的杰哥看在眼里:
“我说平姐姐,你最近问题有点多啊,怎么就问他一个人?都问些什么技术难题,说出来我们也研究研究?”
“你问我为什么不请教你啊?我想想,你有东哥帅么?”
“行,你牛,你赢了!”杰哥竖了竖大拇指,接着又嘀咕道:
“难道我不帅么?”
不光是讨教问题,一日三餐,只要东哥是在公司吃,平姐姐就一道去。杰哥也是一日三餐都跟王东一块儿去,他感觉到了这个变化,晚上加班时又把东哥叫出去“谈心”:
“东哥,最近跟平姐姐走得有点近啊?我提醒你注意点啊,真的,给嫂子发现了就不好了。”
“你丫说什么呢!什么注意点,我这都是正常工作沟通,别给我瞎扯,让别人听到真当有什么事儿呢。”
“你看,还是心虚了吧?”
“行了,打住,加你的班去吧!”王东虽然嘴上贫,自认为跟Emily感情基础牢固,但心里也意识到这样下去不太好。Emily跟他是高中同学,都是理科班,两人成绩都挺好,王东数学最好,Emily英语厉害,高三复习最紧张的时候两人玩得最疯,革命情宜就是从那时候培养起来的。两人自习课总一起听歌,那种磁带机的随身听插上耳机一人左耳一人右耳,磁带是在旧书店淘来的打口带,有时也会用空白磁带从网吧老板那里转录网上下载的音乐。两人品味差不多,从巴赫贝多芬莫扎特柴科夫斯基到枪花列侬皇后老鹰Nirvana,课桌里经常塞满用过的5号干电池。有一回下午数学模拟考试,两人一起听比才的《卡门序曲》,数学老师是班主任,发现后排坐位两位同学时不时地摇头晃脑,走近看都插着耳机:
“听啥呢?”
“呃,听,听力题。”王东猛然发现班上任站在旁边,来不及思考冒出这么一句。
“听力题啊?阅读理解做完没?”老师很生气,一把把耳机给薅下来了,后来直接把两人座位给调开,随身听也没收了,直到放寒假才还回来。
高考时王东选了计算机专业,一直到硕士都是写代码相关的;Emily觉得成天写代码不符合她的气质,报考了同一个城市另一所大学的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大学期间辅修了法语。两人的感情开始也不温不火,只是一起听歌、买CD、看演唱会、音乐节,一直维持到大学毕业、结婚生子、Emily辞去工作全职带孩子,反而年纪越大越喜欢搂搂抱抱,看起来是越来越甜越来越腻。家里一对双胞胎,工作上又是永远忙不完的事,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去演唱会、音乐节了,不过每天晚上王东不管多晚回到家,洗完手第一件事就是去亲一下Emily,有时她醒着,有时睡着了还给亲醒。
这天,忙完手头的活已经九点半了,王东收拾了一下准备回家,聊天工具弹出一条消息:
“东哥,晚上送我一下呗?”
同样准备收拾回家的杰哥给了他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眼神:你丫好自为知!然后背着包大摇大摆地走了。
王东犹豫了一阵,然后想:我是那种逃避的人么?不如索性说得清清楚楚,况且我跟Emily感情基础这么牢固,有什么好担心的。
在车上平姐姐解释了这几天老缠着王东的原因,不出意料就是说跟他在一起或者保持与他沟通时那个图松灵就会消失,出于自我保护阿花只能这么干。王东表示理解,但见建议还是应该尽快寻求医疗上的帮助,他答应在医院给出明确的会诊结果之前,尽量帮忙阿花克服困扰、调整状态。
这是王东第三次进到平姐姐的屋子里,已经晚上十点了。
“你知道么,每天晚上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快入睡,这个是那天大夫给开的帮助睡眠的药,还挺管用的。”平姐姐回到家就开始吃药。
“你能再陪我一会么?就在客厅呆一会儿就成,等我睡着了再走,这样图松灵就没有机会骚扰了。”她吃完药直接回卧室躺着了。
王东心想情况不妙,杰哥说得有道理,这样下去不行,这个疯女人,谁受得了这个,走为上策吧。这时平姐姐的房间传来隐隐的音乐声,是新裤子的《生命因你而火热》:
……
勇敢的你/站在这里/脸庞清瘦却骄傲/在这远方/没人陪伴/只有幻想和烦恼/无聊的/渺小的/反对不公平的世界/没能继续的诗篇/不欢而散的告别
我倒下后/不敢回头/不能再见的朋友/有人堕落/有人疯了/有人随着风去了/我难过/我不得不去工作/在大楼的一个角落/格子间的女孩/时间久了也很美/我会和她结婚
……
王东突间像被触动了什么,驻足沉思:是我想多了,自做多情,可怜的阿花姑娘只是单纯而急切地想睡个好觉,对于这个愿望的渴求强烈到不在乎自尊、不在乎旁人的议论、不在乎大晚上让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帮自己关门。
音乐自动停了,王东似乎听到平姐姐的呼吸节奏渐渐变慢,平缓而安详。他轻轻关上房门,独自离开。